【电脑风云】
一、国际象棋专案
埃斯特奇睡眼朦胧地被人唤醒。
“菲利普,快醒醒。”玛丽在帐蓬外轻声呼唤,“有人传话说,让你立即到镇上回个电话。”
“真见鬼,”埃斯特奇十分不情愿地钻出睡袋,“谁会知道我在这里呢?”
他一边穿衣服,一边看着仍在熟睡的四个女儿,顺手把小女儿的胳膊塞进被套里,嘟嘟囔囔地掀开帐蓬的小门。
菲利普·唐·埃斯特奇(F.D.Estridge)身高超过1米9,他弯着腰吃力地挤出门,一把揽住玛丽的腰,深情地吻着她的脸颊。
“跟你说正经事,”玛丽挣出他的怀抱,“博卡雷顿正在找你呢,听口气象是火烧眉毛的事儿。”
“唉,连休假也不饶人安宁。”埃斯特奇叹了口气,“你把咱们的宝贝儿都叫起来,按今天的计划准备野炊。我一会儿就回来。”
他跨上单车,看上去就象是骑着一辆玩具车,双脚一蹬就窜出老远。虽然早就不是年轻小伙子,但他似乎总有使不完的劲。
可能起得太早,西部这个偏僻的森林渡假村里冷冷清清,店铺大都紧闭着门。埃斯特奇飞快地骑行到邮电局,把单车往地下一扔,三步两脚就走到了电话前。
“菲利普,是你吗?”耳机里远远传来洛威那一贯冷冰冰的声音,“好不容易把你找到。”
“比尔,”埃斯特奇高声嚷道,“求求你别来打搅我,我才是好不容易请到三个月的假期!”
“对不起了,菲利普,大老板发了话,请你今天就飞回实验室。”洛威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今天?我们才安顿下来。这次渡假,为了玛丽和女儿们学打背包,我训练了她们整整一个星期……”
耳机里只剩下“呜呜”声,那头的洛威已经挂断了电话,把个埃斯特奇气得直喘气。
7月21日正好是星期一。与西雅图隔湖相望的贝尔维尤,国家银行大厦819号房间,清晨也响起了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
这是一间不太大的办公室兼工作室,到处都散落着打印纸、空饮料罐和乱七八糟的丢弃物。两个人正斜靠在地板上吃披萨,电脑工作台上的灯还亮着,他们似乎一夜未眠。
铃声又响了好一阵,史蒂夫·鲍尔默(S. Ballmer)这才懒懒散散支起身,不情愿地拖过话筒。
“比尔,找你的。”他把话筒递给了比尔·盖茨(B.Gates)。
“谁?……”,比尔一口吐出没有来得及咽下的披萨饼,“你说你是IBM?”
听到“IBM”三个字,鲍尔默当即扔掉手中的半个披萨,也把头凑到耳机旁。
“什么?想和我见面?什么时间?”比尔·盖茨站起身,一把抓过桌上的工作台历,“下个星期一如何?……明天?喂,喂,你是IBM公司吗?”
鲍尔默扯了一下比尔的衣襟,疑惑地摇摇头。
比尔·盖茨没有理会:“IBM公司博卡雷顿实验室,萨姆斯先生。好吧,明天就明天,明天见。”他放下听筒,对鲍尔默说:“IBM找上了我们……”
“这不是IBM的作风, ”鲍尔默抢着说,“我们最好不要理睬。你不是已经约好,明天要与雅达利会谈吗?。”
“不,”比尔·盖茨坐在转椅上,“让我再考虑考虑。”
鲍尔默也拉过一张椅子,坐在比尔·盖茨对面。两个人同时开始了摇晃。
比尔·盖茨一头乱蓬蓬的头发,戴一副破旧的眼镜,披着一件医院病人常穿的那种睡衣,瘦弱的身躯怎么看都只有十七、八岁。他的伙伴却身材肥胖,说不准年龄多大,头发稀疏,几乎就要秃顶。要说这两人是大学同窗好友,人们一准不信。两位仁兄的习惯倒也十分相似,思考问题时必定不停地摇晃,所不同的是摇晃的方向:比尔·盖茨前摇后晃,史蒂夫·鲍尔默左摇右晃。
摇啊摇,摇啊摇……
比尔·盖茨首先停止了摇晃:“史蒂夫,给我打电话通知雅达利取消约会,我想看看IBM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鲍尔默在摇晃中点点头:“你是对的,我也想通了。蓝色巨人相中我们小小的微软公司,肯定是冲着BASIC而来。”
“OK,明天的会见,你一定要参加,打好领带,我们公司只有你有一套象模象样的西服,权且当一次礼仪先生吧。”
埃斯特奇的愤怒不无道理,在说服和安顿了妻儿后,他又是换乘汽车又是中转飞机,几经折腾才赶回博卡雷顿。
IBM公司的这所实验室, 座落在美国的最南端,距离海滨城市迈阿密有将近一小时车程,紧靠着一片沼泽地。国际象棋专案执行前,这里仅有几幢低矮的建筑物,间或试制一些不太重要的新产品。博卡雷顿唯一的优势是很少有局外人光顾,作为一个极端保密的场所,倒是胜任有余。
埃斯特奇今年已满43岁,在这个年龄,别人早就晋升到部门总裁的职位,可至今他仍呆在低级别的技术经理位置上,这和他不愿意迁就公司传统习惯的性格有很大关系。
他可算得上地道的佛罗里达人:在杰克逊维尔长大,获佛罗里达大学工程学位,练就一身电脑工程设计的本事,却又不愿意离开家乡去他处高就。这个“怪人”倒挺有人缘,总是天真得象孩子一般,整天乐呵呵的,又热心快肠,颇有些西部牛仔的“侠义”风范。
谁都知道,埃斯特奇的第四个女儿其实不是他亲生,孩子的父母曾与他共过事,后来遇车祸不幸双双遇难,埃斯特奇义不容辞把她收为养女,比待自己的亲女儿还要亲。
还是象以前那样不修边幅, 埃斯特奇身着T恤衫,脚蹬不合时宜的马靴出现在人们面前,与洛威“绅士”般的装束形成了鲜明对比。不过,当他阴沉着脸闯进办公室,看到洛威召见的其他几位同事后,还是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一、二、三……”埃斯特奇暗暗清点人数,连他一共13人,几乎都与他这个“反叛者”的性格相似,多数人的家里都搞到了一部苹果电脑,时常聚在一起探讨这种机器。在IBM氛围里,这种行为纯属“大逆不道”。
“洛威真的要搞什么新花样了。”他猜测着,找个地方坐了下来。
洛威亲自为“国际象棋” “点” 来这些“将”,的确是用心良苦。要在短时间搞出IBM的微型电脑, 还非得起用一批“离经叛道”的人才不可。埃斯特奇自然是负责技术的最佳人选,他打完电话,就一直在等着这位“活宝”回来。
洛威当然也知道,这些家伙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果然,没等他把卡利的指令传达完毕,他们就七嘴八舌炸了锅。
长期不受重用的埃斯特奇,早就把不愉快的心情扔到了爪哇国。一开始,他并没有加入同伴们的争吵,只是微笑着,看看这位,又看看那位,最后把目光停留在洛威脸上。
“比尔,请你回答一个最关键的问题。”埃斯特奇一开口,人们顿时安静下来。
“我们这个小组是否也要象过去那样,层层请示,层层汇报,填写各种表格,然后等候上面讨论再讨论,研究再研究……,要是这样,依我看,不要说一年,就是十个一年也搞不出来。”
话音刚落,小组另一位成员威尔基接过话头:“我做的那次打印机专案,你们猜搞了多久?整整七年!连我那年出生的儿子都上了学。哪怕是改动一个元件,我也要写几十份报告,不晓得他们是不是把它呈送给卡利大老板批准。”说完,对埃斯特奇伴了个鬼脸。
“不,不。”洛威连连摇头,“我向你保证,这次我们不必给任何一级部门汇报。只要是有利于机器早日诞生,哪怕把重要部件转包给其他公司去做,也不会受到干预。”
象是针对威尔基的揶揄,洛威补充道:“要说请示,我们的电话还真可以直接通到卡利先生那里。”
埃斯特奇说:“这就成了。我们谁都了解公司的官僚体制,都有过切肤之痛,只是有人不愿意承认罢。”
他有意无意瞟了洛威一眼,后者依然面无表情。埃斯特奇也顾不了别人的感受,继续按自己的思路往下说。
“更重要的,我们必须改变作业模式,绝不能沿袭我过去做软件时所采用的办法,那是自寻死路。”
在座的人都清楚埃斯特奇指的是什么,那一次他几乎被公司“炒鱿鱼”,而具有讽刺意义的原因,恰恰在于他执行了IBM标准作业模式:将手下1000名程序员分成几百个小组,每个小组承担软件的一个模块,既有分工又有合作,就象是机械厂工人制造一台大型机器,每道工序都分别按图施工, 最后在总装车间进行装配──这与IBM庞大的组织结构相当吻合。
这件往事,本是埃斯特奇不太愿意提及的“疮疤”,现在由他亲口道出,更能够打动人心。从表面看,大型软件设计与机械制造似乎很相似,但是这种流水作业方法意味着,每个小组相互沟通的时间,将大大超过他们编写程序的时间。只要改动了某一段代码,其他所有的模块都需要跟着调整。软件设计是一门艺术,它应该由艺术大师总体构思并设计框架,助手只做辅助性工作,但那样做就违背了IBM规定的标准作业模式。
埃斯特奇接手的那套操作系统软件,不仅超出了经费预算计划,而且远远滞后于电脑硬件的完工时间。 由此,他发誓,只要还呆在IBM,他绝不再次涉足编写软件,哪怕自己最擅长做这种工作。
“既然让我们开发自己的‘苹果’,”埃斯特奇话锋一转,“那就必须采用类似苹果公司的作业模式。如果你是在与一个从车库起家的公司竞争,那么你也应该从车库干起。我请大伙一起来琢磨乔布斯的门道,苹果电脑成功的秘诀究竟是什么?”
“至于说如何为新机器配套软件,我想……”埃斯特奇想起自己的誓言,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对于埃斯特奇的高谈阔论,洛威一直坐在一旁不置可否。这时,他突然冒出了一句:“菲利普,你大可不必担心软件,再过几天,相信杰克会给我们一个答复。”
毗邻华盛顿湖畔小镇贝尔维尤,虽然地处西雅图近郊,却依然保持着古朴的农村风貌。
清晨起来,四处鸡鸣狗吠,连同“叽叽喳喳”的鸟叫声,构成了一首生气勃勃的田园交响曲。
银行大厦8楼视野十分辽阔。 天空刚刚现出鱼肚色,鳞波闪闪的湖水中,已经隐约可见远山的层层倒影。
无心浏览湖光山色,比尔·盖茨正在不停的忙乱中。
他先是跑到隔壁房间,与保罗·艾伦(P. Allen)商议了好一阵。然后,高声唤来两位莫名其妙的员工,跟随着他,把办公室整理出一小块可以落座的场地,拖来几把转椅,顺便将桌上乱七八糟的玩艺,一古脑扫进抽屉里。
鲍尔默支起二郎腿,坐在一旁喝咖啡,悠闲地看着比尔忙出忙进。
他来微软公司还不到二个月,就发现比尔一个人几乎包揽了一切事务:31名员工,除了保罗负责技术开发之外,连一个中级主管都没有。组织松散,杂乱无章。一个以电脑软件为主要业务的高技术企业,资产也超过数百万美元,居然还依靠手工记帐,整个机构也维持着1977年比尔与保罗创办二人合伙企业时的传统方式。
不过,鲍尔默打心底钦佩这位过去的同学兼“哥们”。“这是我所遇到过的最聪明的人,”他时常对别人说,“在哈佛,我们住一间宿舍,他玩扑克一玩就是通宵,然后早上我们一起讨论应用数学。大多数课程他都逃课,到期末再玩命应付考试。那年帕特南数学竞赛, 我俩都名列北美大学前100名。”只要提到这事,鲍尔默总忘不了自豪地补充道:“比尔是第99名,我是第67名。”
鲍尔默的阅历与他的年纪实不相衬。前不久,比尔·盖茨请他来协助打理微软日常事物,他已经在好几家公司,包括在宝洁公司担任过行销经理。比尔一面“动之以情”,拉他到家里共进晚餐,请父母出面规劝这位心猿意马的游子;一面“诱之以利”,开出了当年微软最高年薪5万美金, 待遇方面甚至超过了他本人和保罗。此后,鲍尔默就充当了微软公司对外唱“红脸”的谈判专家,并且打算帮助老朋友理顺公司的内部管理。
比尔·盖茨终于在鲍尔默身边坐下来,还没有来得及喘息,大厦管理员通过电话告诉他,IBM大员乘坐的电梯已经在向8楼爬升。他慌忙往电梯门方向奔去。
“请问哪位是盖茨先生?”
鲍尔默眼瞅着两位西装革履的人走进房门,比尔·盖茨跟在他们身后,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不觉感到好笑。他赶紧起身作了介绍。
为首的那位正是杰克·萨姆斯(J.Sams),洛威亲自选派的“外交大臣”。当听到介绍说微软公司董事长正跟在身后时,他才惊讶地转过身来,犹犹豫豫把手伸给了比尔。事后,萨姆斯曾笑着对别人讲,他以为带他进门的那个流浪儿模样的十五、六岁小伙子,只是微软公司的杂役。
萨姆斯竭力压下吃惊的感觉,从皮包里掏出一张纸,用浓重的南方口音说道:“对不起,在我们会谈之前,必须麻烦你签一份协议。”
比尔·盖茨伸手接过那张纸。 “IBM保密协议?”他与鲍尔默交换一下眼色,“这是什么狗屁规矩?影子都没有就要签协议!”比尔虽然有点不满,但也没有说什么。这份协议规定,双方不得把会谈的任何内容泄露给第三方等等,他迅速看完后,丝毫也不犹豫地掏出笔,在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大名。
好在这位萨姆斯先生十分慈祥,他大约50来岁,一点也不摆谱,随即开始与比尔和鲍尔默天南海北地聊了起来。绕来绕去,总也离不开打听微软近来软件开发的消息。其实, 萨姆斯对微软的情况相当熟悉,他是IBM资深的软件工程师,在洛威手下专门负责软件工程,曾详细收集过这家初具知名度的软件公司的材料。正是他向洛威建议:由于时间紧迫,与其费力地动员埃斯特奇开发软件,不如直接找比尔·盖茨购买更为合算。
他对比尔·盖茨心仪已久,万没想到名声在外的软件高手竟然是个孩子。言谈之中, 比尔·盖茨也感到了萨姆斯的诚意,特别是这个老头说到BASIC时如数家珍,越发引起他的好感,便示意鲍尔默有问必答,把微软公司的现状和他们的技术实力,都尽可能详细做了介绍。他甚至还热心地带着萨姆斯,参观了公司其他的工作场所。
三个小时的会谈,很快就在闲聊中过去。直到萨姆斯起身告辞,比尔·盖茨还是一头雾水,始终没有弄清IBM公司的真实来意。不过,第一次与世界上第一流的大公司打交道,而且是他们自己找上门,比尔仍然感到有些得意。
“史蒂夫,蓝色巨人究竟打算干什么?”他轻声问鲍尔默,“我倒挺喜欢来的这个老头儿。”
“难道你没有听出他的暗示: IBM正在酝酿着某个大型秘密计划。说不定,我们就要抽到一副好牌。”
“运气来了,比尔。”
有时候,埃斯特奇的固执脾气一上来,总让人感到有几分迂腐。
他从冰箱里一件一件往外掏水果。掏一件,围观者就七嘴八舌议论一番,然后再掏第二件。不知情的人,还真以为埃斯特奇在自己家里举办“水果博览会”,连他的几个女儿也都抿着嘴笑个不停。
“国际象棋”项目小组,在博卡雷顿实验室被人称为“十三太保”的全体成员,此时都集中在埃斯特奇家中。其中,有八位是工程师,另外五位负责市场行销。
“不要笑嘛。”
埃斯特奇又象是对女儿,又象是对部下说:“我从迈阿密买回这些水果,并不想请你们来一饱口福。”
“你们搞销售的人比我更清楚,”他掏出了一个鸭梨,想了想,不满意地摇摇头,然后接着说,“乔布斯的鬼点子实在是高,‘苹果’,多么大众化的名字,一听就有亲切感。我们的微电脑也应该是一种水果。”
“看,葡萄,行吗?”
“太酸了, 菲利普。我看还不如西瓜──‘IBM西瓜’,又甜又解渴。”有人笑得前仰后合。
埃斯特奇终于掏空了冰箱,也没有发现一种合适的名称,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几天来,埃斯特奇无休无止地召开“头脑风暴会”,十三人小组让他折腾得头昏脑胀,总算达成了共识。“蓝色巨人”低下头来,如此虚心地向一家“车库公司”学习,可算得上一件破天荒的事。埃斯特奇正是这样想,也在这样做:他领着小组一边琢磨苹果电脑和苹果公司,一边构思新产品开发和销售规划。今天是会议的最后一天,他们不仅要为新电脑最后命名,而且必须有所行动了。
“苹果电脑的基本经验是开放式架构,”埃斯特奇带总结性地说道,“有两点很值得我们借鉴。”
“第一点,我们必须在适当的时候公开技术标准,鼓励其它厂商为我们的微电脑配置软件和辅助硬件,甚至,我们应该鼓励同业仿造,产品也可转包给别人去卖。它就会象风暴一样占领市场。”
“依我看,公司头头们肯定不会同意。”有人提出异议。
“那就请他们自己来干。”埃斯特奇坚决地摆摆手,沿着自己的思路继续说:“第二点,要想在一年之内完成专案,只能抛弃那种独自包揽全部硬、软件的传统,选用那些在市场就可以买得到的元件。其中,最关键的微处理器,我们需要找一家合适的公司合作……”
说到这里,门外有人喊:“菲利普,洛威先生让你赶紧过去一趟。”
“好吧,算我请客,请大家吃掉这些水果。但各位吃饱之后,必须给我想出一个满意的名字。”
坐在洛威办公室里的英俊潇洒的客人,名叫大卫·豪斯(D. House),是洛威的老熟人。他不远千里从硅谷飞来博卡雷顿,点名要见埃斯特奇。
洛威心里暗自忐忑:这家伙最擅长钻天打洞,莫非他嗅到了什么?
其实,洛威的担心是多余的。作为英特尔公司的行销总监,豪斯只是谙熟商业销售的微妙关节:别看洛威身居主任“高位”,涉及到技术性的关键问题,还非得埃斯特奇来拍这个板。豪斯深知,此行肩负的责任重大:若不能说服老主顾博卡雷顿实验室,然后顺势攻下IBM公司, 他的“致胜”计划肯定没戏。了望山下,葛洛夫总裁正在望眼欲穿地等着他的消息。
自从1979年秋天起, 远在硅谷的英特尔(Intel)公司,微处理器销售形势就已经岌岌可危。老对手摩托罗拉公司不用多说,更可恼的是,研制第一枚芯片4004过程中立下汗马功劳的英特尔工程师费根,居然临阵变节,投效艾克森集团,凭空组建了一家“兹罗格”(Zilog) 公司,摆开阵势与英特尔竞争。由于有石油大财团撑腰,费根广招人马,陆续推出一系列惊人之作, 从8位微处理器芯片Z80,到最新的16位芯片Z8000,他把在英特尔练就的十八般武艺,统统搬到了Zilog,确实给了豪斯的公司以致命一击。相形之下,最早发明这种芯片的英特尔,已被人视为强弩之末。豪斯和他的销售人员绞尽脑汁,决定发动一场大规模的销售攻势,用“致胜”计划尽快挽回颓势。豪斯向世界各地派出一批批销售人员, 他亲自“周游列国” 的第一站,自然瞄准着“蓝色巨人”。
“大家都是老朋友,我开诚布恭地把话挑明。”埃斯特奇快人快语,一眼看穿豪斯的来意,“如果你带来的东西还是8080,咱们就只叙友情,不谈生意。”
“要是我带来的是8086呢?”豪斯狡黠地眨着眼。
这几天里,埃斯特奇和小组成员正好在反复比较各种类型的微处理器芯片:英特尔公司的8080是市场占有率最高的一种,但它是8位芯片,一次仅能同时处理8比特信息量,用做新机器的心脏, 效果不可能超过同属于8位机的苹果。据说,摩托罗拉已推出32位芯片68000, 可是在技术上还存在着缺陷。埃斯特奇比较倾向于英特尔公司1978年开发的16位芯片8086,但整机的成本将会因此而高居不下……
发现埃斯特奇犹豫不决的样子,豪斯虽不知他在搞什么项目,仍敏感地察觉到有机可乘:“菲利普,8088如何?”
埃斯特奇眼睛一亮“8088? 内部16位而外部8位,的确是个好主意,既可一举超过苹果,又能降低制造成本……”他几乎脱口道出心中的所思,发现洛威向他做眼色,才赶快把话忍了回去。
豪斯锲而不舍地进攻:“我们去年完成的这款芯片,兼顾了性能与成本,它‘思考’的速度远远快于它通信的速度,售价又比8086便宜……”
“大卫,我们将慎重考虑你的提议。”
洛威抢过话头,他害怕狡猾的豪斯会一点一点套出埃斯特奇心中的秘密,便用一句商业谈判惯用的结束语,堵住了对方的嘴。
豪斯不得要领,怏怏离去。
8月6日,博卡雷顿酷日炎炎。
洛威带着“十三人小组”成员、工程师赛登斯,第二次登上飞往纽约的班机。
赛登斯随身携带着一个大纸箱,用胶带纸紧紧密封着,所装就是他们在一个月内拚凑出的一台试验性样机。 虽然与设想功能相距甚远,微处理器芯片也临时用8085A替代,但毕竟有个实物向卡利董事长交差。
埃斯特奇小组始终没有找到更理想的水果。 他们最后议定:IBM的微型电脑暂时采用一般化的名称──个人电脑(Personal Computer),简称IBM PC。
临行前,赛登斯征求洛威的意见:“PC样机目前可以演示两种效果:或是宇宙飞船,或是美女的裸照,就看我们的管理委员们想欣赏那一种了。”
洛威闭口不言,脸上仍无表情,内心的感觉并不轻松。
这段日子里, 他睁只眼闭只眼,放手让埃斯特奇表演,所作所为几乎全都背离了IBM的传统作风,也违背了个人处事的一贯准则,他们是不是走得太远?尽管有卡利撑腰,公司的高层人士不赞同者居多,会不会因此对自己产生偏见?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洛威甚至有些后悔:那天,真不该心血来潮引火烧身。
谁都知道, 洛威堪称IBM体系训练出的楷模,符合公司所有的用人标准:循规蹈矩,决不擅越雷池一步,坚持做到大小事情都请示汇报,严格约束下级。他甚至不愿让部下感受到半点热情。
在IBM庞大的官僚体系中,只有像洛威这样的作风才能游刃有余。一部披露IBM内幕的纪实性作品《Big Blues》以讽刺的笔调写道:作为产品开发的中层经理,通常一定要向某一个人报告,这个人再向另一个人报告,那个人可能再向部门副总裁报告,副总裁再报告部门总裁。然后,部门总裁应该向六个产品集团首脑中的一位报告,这位首脑再报告管理委员会某一位成员,该成员再报告总裁,总裁再向董事长报告。事情沿着这个体系向上推动,必须花很长时间准备开会,通常包括化一天时间,争论应该使用哪位经理的房间作会议室,因为这将给提供会议室的人带来微妙的优势地位……
拥有34万员工的IBM, 酷似某个僵化的国家官僚体系。然而,它并非从来就是如此。IBM也有过开拓和冒险的历史,也曾多次高擎改革的旗帜,鼓励创新精神。
对于接触过电脑的人来说, 谁人不知著名的IBM公司?在本世纪80年代以前,几乎可以认为,“IBM”就是“Computer”的代名词。一位资深专栏作家曾写到: “电脑的历史,就是IBM的历史。”此言虽有失偏颇,但也不无几分道理。 IBM公司是世界上最大的电脑硬件和电脑软件公司,它的历史的确包含着整个前半部电脑史,是现代电脑工业发展的缩影和化身。
以电子器件划分的四代电脑, 前三代都明白无误由IBM公司开发的电脑充当“代际”标志性产品:
──第一代电子管计算机成熟的标志是IBM701电脑。
──第二代晶体管计算机的代表机型是IBM生产的stretch电脑和IBM7090。
──第三代集成电路计算机以IBM360系列电脑作为跨入这一代的重要标志。
1924年,老沃森接管了一家生产制表机的小企业,手下尽是些只会口嚼咖啡末沿街兜售磅秤的家伙。 他把公司改名“国际商用机器公司”(英文缩写IBM),出资帮助哈佛大学研制出第一台机电式计算机“马克Ⅰ号” ,正式进入计算机行业。老沃森经营IBM长达数十年,继而交给他的长子小沃森管理,父子俩齐心协力,终于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发展为执全球计算机产业之牛耳的跨国集团。
IBM公司多次称霸,又多次“遇险”,成功取决于关键时刻的锐意革新。
50年代初,具有战略眼光的雷明顿·兰德公司,率先批量生产电子管计算机UNIVAC。1952年,准确预测出艾森豪威尔将当选总统,一时间美国朝野轰动。拥有2万员工的IBM公司,第一次面临丧失制表机业务的重大危机。
对于70多岁高龄的老沃森来说,扭转局面已经力不从心。他的声望太高,以至在《美国名人录》里创下所占篇幅最大、词条长达16英寸半的纪录。他不愿正视IBM掉队的事实,反而故作镇静地把IBM制表机标榜为“穷人的ENIAC”,他手下的工程师几乎没有一人懂得电子技术,电脑从天而降就像是一场灾难,连总设计师也弄不懂如何安装电子管。
小沃森接任IBM总裁,“受命于危难之中”,决心带领IBM迅速跨越传统。小沃森破格提拔公司仅有的一位麻省理工学院毕业生任研究主管。数年之中,招聘了4000余名朝气蓬勃的青年工程师和技师。随即,他又派员到华盛顿游说,提出一项研制在国防里具有全用途电子计算机计划。这是IBM第一次空前巨大的冒险,仅设计和制造样机就需要300万美元,整个计划费用将是这个数目的三四倍。这部机器命名为IBM701,将全部采用电子管技术。
小沃森和他的研制班子面临的变革显然是带根本性的。他们将放弃穿孔卡,而代以自己完全不熟悉的东西──电子管逻辑电路、磁芯存储器和磁带处理机。小沃森对青年工程师讲:“我们就像那艘即将沉没的‘泰坦尼克号’的船员,不在冰海里拼搏,就是死亡的来临。”
1953年4月7日,IBM公司的历史揭开新的一页:以“原子弹之父”奥本海默为首的150位嘉宾莅临IBM701揭幕仪式, 称赞这台电脑是“对人类极端智慧的贡献”。此后,IBM仰仗雄厚的人才实力,开足马力以每年12台的速度组织生产,一举扭转了被动局面。
IBM701大型电脑一炮打响,小沃森雄心勃勃带着原班人马杀向更广阔的市场。1954年,他宣布推出适用于会计系统的IBM702大型电脑,立即销售出14台。紧接着,能适应不同需要的IBM704、 IBM705型电脑相继面世,销售数达到250多台。当其他公司还停留在大型机领域竞争时,小沃森又果断决定开发中型电脑。1954年,IBM650中型商业电脑上市,以优越的性能和便宜的价格,再次赢得了用户的青睐。这型机器的销售量竟超过千台以上,卷起一阵又一阵“IBM旋风”。
至此, 电脑行业最初一轮激烈的争夺战已让IBM扭转乾坤。1956年的美国大选,各州的选民只看见IBM电脑登台报数计分, 再也看不到UNIVAC的踪影。有人恢谐地讲:“电脑产业的历史,从某种意义上讲,那就是──大撤退的历史。”一些早期涉足计算机的公司,大都被迫卷起铺盖打退堂鼓,美国本土只留下以雷明顿·兰德公司为首的七家小公司,已难与IBM抗衡。于是,新闻传媒想出了一个绝妙的比喻,开始戏称美国电脑业是“IBM和七个小矮人”的童话故事。1958年11月,小沃森为大型电脑IBM709隆重剪彩,这是当时用于科学计算领域的性能最优秀的一种电脑,也是IBM公司生产的最后一种电子管计算机。
1956年, 晶体管闯进了电子管的传统领地。小沃森高瞻远瞩,满腔热情策划着IBM电脑“易帜”的重大举措,他向各地IBM工厂和实验室发出指令:“从10月1日起,我们将不再设计使用电子管的机器,所有的计算机和打卡机都要实现晶体管化。”
在老沃森亲自创办的阿芒克实验室,设计师们对新总裁的指示表现出强烈的不满情绪,他们刚刚才学会电子管电路,小沃森又翻新花样,搞不好会砸掉他们的饭碗。不中听的话传到小沃森耳里, 他没有动怒,反而掏腰包向德州仪器公司买了100台晶体管收音机,分送给老工程师们试用。
三年后, IBM公司在它的电脑产品700系列后加上了一个0,全面推出晶体管化的7000系列电脑。 用晶体管为主要器件的IBM7090型电脑,换下了诞生不过一年的IBM709电子管计算机,从1960年到1964年一直统治着科学计算的领域。
这是IBM公司的黄金季节,它登上了美国《幸福》杂志500家大企业排行榜的榜首;它创造出年销售额数十亿美元的天文数字,霸占着美国电脑三分之二以上的市场。它的企业标志和商品标志“IBM” 三个大写字母,每个字都由八根蓝条拼成;它的销售人员,一律着深蓝色的西装,以烘托公司的形象。这就是人们把IBM公司称作“蓝色巨人”的缘由。
黄金季节对IBM来说, 收获的不仅有声望和财富,也有难咽的苦果。50年代末,核能研究、导弹设计、飞机制造等科技发展对电脑提出了更高的要求。美国原子能委员会提出需要一种高速计算机,其性能要比现有的机器提高两个数量级。这样高难度的技术指标,当时只有IBM公司有可能问鼎。
小沃森毫不犹豫地签署了合同, 将这台计算机取名Stretch,意为“扩展”新技术的机器。 IBM的设计师为此绞尽脑汁:元件的速度不够,就在电脑内部结构上打主意,他们创造了一系列新方法,如先行控制、交叉存取、同时操作、自动纠错等等,使“扩展”电脑可以同时在几条流水线上并行工作。 可是,当1961年第一台Stretch电脑运抵洛斯阿拉莫斯原子能实验室时,并没能达到最初的设计要求,速度只有原设想的60%。小沃森沮丧地宣布“扩展” 机降价出售。后来,“扩展”型计算机共生产了5台,又造成2000多万美元的亏损。万般无奈的IBM,从此放弃了“扩展”电脑的研制。
遭受重挫的小沃森,责任心和使命感沉重地压在心头。他年龄已经接近50岁,心脏病也不时发作,但他不甘心让IBM随波逐流。“人生难得几回搏”,小沃森静静地思索:IBM必须抓住集成电路闪亮登场的良机,立即上马新的研制项目。
根据他大胆的设想,首席副总裁利尔森马上组建了一个专门工程师小组研究新电脑方案。这个小组的名称是“研究、生产、发展系统工程委员会”,由于难以取得共识,两个月过去后,方案还没有理出头绪。
利尔森对委员们发火了,他派车把工程师们送进一家汽车旅店,终于搞出了一份长达8页纸的报告,标题醒目地写着──“IBM360系统电子计算机”。系统以360为名,既代表着从工商业到科学界的360度全方位应用,也表达了IBM公司的宗旨:为用户全方位服务。
根据初步匡算, 研制新电脑需要投资50亿美元,是美国研制第一颗原子弹费用的2.5倍。公司多数人都认为在“扩展”机失利后,需要更加小心谨慎;各部门负责人也多次集会商讨,意见分歧,争执不下。小沃森坚持不让步,毅然决定由利尔森负责实施360计划。对IBM如此大胆的举措,《幸福》杂志评论道:“IBM公司的50亿元大赌博!”小沃森自己也承认,这是他一生中所做的“一项最大、最富冒险的决策”。
利尔森为IBM360系统物色的主设计师是阿姆达尔博士, 他曾出色地完成过IBM704和IBM709等机器的设计工作,当时还不到40岁,“叛逆”性格与埃斯特奇十分相似。阿姆达尔提出一种全新的思路:必须把360电脑系统设计为一种“兼容性”的产品。尽管360电脑在型号上有巨大区别,但它们都必须能够共享相同的软件,配置相同的磁盘机、磁带机和打印机,而且都能够相互连接在一起工作。“兼容性”是一个伟大的观念变革,它给现代电脑发展带来的技术进步,至今还在发挥巨大作用。
研制360电脑遇到的第一个难题,是IBM必须自己制造集成电路,他们那时不可能买到现成的芯片。新建一个集成电路制造厂,生产环境要求极为苛刻。车间里不能有一点灰尘,就像建造一间大型的外科手术室, 成本超过普通厂房的四、五倍。研制360电脑最大的障碍还是软件,为了让软件能适用于所有的电脑,必须编制几百万条电脑程序。投入编写程序的软件工程师越来越多,最后多达2000人,软件开发的费用超过了硬件即电脑机器本身。为了集中力量生产360电脑,利尔森还克服重重阻力,对公司的体制和机构实行重大改革,各厂按专业分工,分别承担一二个型号的主机和外围设备,然后集中调试。
1964年4月7日,历经4年风风雨雨,就在老沃森创建公司50周年之际,IBM公司50亿元的投资为它赢得了360系统电脑。IBM360共有6个型号的大、中、小型电脑和44种新式的配套设备, 都是可以共享资源的“兼容机”。小沃森在产品发布会上宣布:这是IBM公司50年历史上最重要的产品, 为数据处理揭开了划时代的纪元。这种系列电脑产品在5年内售出了3万多台,创造了电子计算机销售奇迹。IBM公司“50亿美元的大赌博”,使它再次领导了全球电脑业发展的潮流。
美国《时代周刊》 称:“IBM的企业精神是人类有史以来无人堪与匹敌的……没有任何企业会象IBM公司这样给世界产业和人类生活方式带来和将要带来如此巨大的影响。 ”IBM公司在三代电脑的潮起潮中,不断地遇险,又不断地重新奋起。小沃森所倡导的“IBM企业精神”,最重要的因素就是敢于革新、拼搏和冒险。可惜, 随着公司业务拓展和人员膨胀,IBM这种“企业精神”逐渐滑向了保守、僵化和作茧自缚。 公司首脑习惯于制造360电脑时期的那种工作模式,大包大揽全部业务。为了确保各层机构众多官员能不断晋升, IBM提拔了越来越多的“管理干部”,并自豪地承认其经理所的占比例,超过了世界上任何一家企业。同时,公司内部相互制约的官僚体系,也把埃斯特奇这类“叛逆者”压得喘不过气来,更遑论放手让他们开发什么创新产品。
董事长卡利不是没有看到IBM的管理弊端, 羁绊、制约和尾大不掉的现实,他根本无法采取有效的动作, 只好眼睁睁看着苹果一类的“车库公司”,在IBM的后院点燃了微电脑之漫天烽火。就在卸任前的最后几个月,卡利终于想起了老沃森和小沃森的故事,想出了一个如何“让IBM这头大象跳踢踏舞”的改革韬略。
弗兰克·卡利的心情,比洛威好不了多少,他在焦虑中等待着博卡雷顿的消息。
这位斯坦福大学的企管硕士,与IBM的历任董事长一样缺乏高技术背景。他自嘲地讲,高中物理是他学过的最高科技课程。其实,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读本科,他甚至系统学习过理论物理学,可电脑技术一日千里地发展,他不得不借助别人的头脑,才敢做出重大决策。
今天, 是他以董事长身份最后一次主持管理委员会议,以后,IBM的重担就要交给约翰·欧佩尔(J.Opel)。卡利思前想后。虽然在他盛怒之下,上次会议没有人公开出来反对,但并不表示委员们都赞同“国际象棋专案”。他必须继续顶住压力,竭力促成项目拍板通过。
或许,卡利把事态估计得太严重。管理委员会议十分平静,洛威带来的样机甚至受到了几分赞许。委员们似乎完全没把这项专案放在心上,对他们来说,洛威所称的PC个人电脑,只不过是提交他们讨论的众多项目之一,开放不开放,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个人电脑不可能形成气候,顶多在一个很小的范围里流行。在公司以外采购零配件也好,找别人协作也好,都不影响我们的大型机业务”一位资深委员慢条斯理说。
倒是洛威感到分外紧张,背部的汗水几乎把衬衣湿透。
从到达阿芒克起,开会前两个小时,他和赛登斯一直在调试那台样机。关键时刻,这东西竟不能运行。赛登斯也急得满头大汗,不停地用手敲打机壳,最后还是拆开来检查线路。直到发现了有一个器件接触不良时,服务生已经来通知他们到会。
具体事宜同样必须得到委员会的首肯,洛威精心安排了先后顺序,一件件进行汇报。根据埃斯特奇的设计,微处理器将采用英特尔公司8008准16位芯片;由于8088最多可支持1兆内存, 考虑到机器的成本,他们打算为IBM PC配置的内部存储器是64KB,与苹果Ⅱ型电脑相当。
卡利探过头,与身边的技术顾问耳语了一阵,然后答复洛威说:“IBM的各种大型机,内存容量至多也就是2兆字节。考虑到PC机今后的发展,内存也许要达到640KB。你们可以在64KB到640KB之间斟酌。”以后的事实证明, IBM PC机确实很快就发展到了640KB,并成为个人电脑事实上的标准。 但这640K不久竟成为制约PC机和应用软件发展的“瓶颈”,为IBM和微软公司带来了大麻烦,则是它的设计者始料不及的。
“PC机的主要软件,我已经派萨姆斯到西雅图联络了比尔·盖茨,据调查,这家微软公司的BASIC语言已被23种机器引入。我们还想进一步接触。”洛威继续往下讲。
“西雅图的微软公司?我好象没有听说。”卡利皱起眉头。
听到这里,即将成为下任董事长的约翰·欧佩尔笑了起来:“这个比尔·盖茨我知道。那天在“联合之路”聚会,他母亲向我提到过他儿子的微软公司。”“联合之路”是个全国性慈善社团,凑巧,欧佩尔与比尔·盖茨的母亲玛丽都是该社团的董事。既然新任董事长表了态,委员们当然不好再说什么。否则的话,把几个孩子办公司的状况,源源本本摆到这些挑剔的先生们面前,真不知道会出现什么结果。
洛威没有料到,他汇报到最后一项时却引来议论纷纷:“我们估计,IBM PC机应该有三年生存寿命,可以按100万台安排生产和销售。”
“100万台,开什么玩笑?”
“我们大型机业务部一年才卖出2500台。”
“这样吧,”卡利不想节外生枝,赶紧一锤定音,“按照20万台规模制订生产和销售规划,你们已经得到了公司的授权。”
博卡雷顿工厂的一角,气候潮湿而闷热。透过窗棂望去,傍晚的天空,正孕育着积雨云,越来越低地压下来。
埃斯特奇与“十三人小组”其他成员,全都窝在这栋低矮的平顶水泥屋内,汗流满面守候在电话机前,静静等待洛威的消息。
一只名叫“托托”的宠物小狗依偎在埃斯特奇脚下,不时顽皮地拉扯他的马靴。埃斯特奇心绪不宁,轻轻挣开“托托”的纠缠,沿着狭窄的走廊踱来踱去。
电话终于打了过来,可以听到洛威激动的喘息声。这位不苟言笑的“福特”──博卡雷顿的人都在暗中称洛威是“面无表情的福特总统”──第一次在电话里笑出了声。
不用说,“国际象棋专案”已经得到了所需的经费。
小组成员大呼小叫,簇拥着埃斯特奇走进一间小酒巴,“托托”激动得窜前窜后。不知是谁提议,要与服务员开个玩笑。他们报齐了菜名之后,就不停把这位漂亮小姐呼来唤去,一个接一个叫嚷更换菜肴。小姐“吃吃”地笑着,不厌其烦地跑去通知厨师。直到每道菜都上齐后,他们也没能把小姐给弄糊涂。
埃斯特奇始终坐在一旁,面带微笑地观看伙伴们恶作剧,内心却十分不平静。
就在刚才, 洛威透露了一个口信:明尼苏达的罗切斯特拥有7000人的IBM生产基地,正等着他前去接任总经理。听口气,在项目即将实施前被调离,洛威似乎有点恋恋不舍,但也不自觉流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心情:与其在这个前途未卜的小项目上硬撑着,还不如尽快前往罗切斯特赴任,那才是IBM晋升的快车道。
洛威也顺便告知,卡利和欧佩尔已经决定,“国际象棋专案”将由埃斯特奇接手。一年之内保证IBM PC机的研制成功并组织批量生产,埃斯特奇深深感到肩头压力。虽说样机已经送到阿芒克,但它的基本架构还得重新设计,并如期完成各种软件的配置。可以说,一切都需要从头做起。
年轻人还在欢快地打闹,一杯又一杯灌啤酒。
埃斯特奇缓缓走到凉台。天边的乌云变幻着,翻滚着。
他不觉精神一振:噢,终于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