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客传奇(1)
解放计算机
1976年,美国佐治亚州首府亚特兰大市,全美地方政府官员大会即将在桃树饭店大舞厅召开。大会议程的第一项,居然是请一位名不见经传的青年学者西奥多(特德)· 尼尔森(T. Nelson)给官员们演讲。
尼尔森满脸稚气,身着一件运动服,却不伦不类地系一条哈佛大学商学院的标准领带,看上去真有点像个大学预科生。
早上8点整,会议准时开始。尼尔森打开幻灯机,屏幕上显出了第一个标题:“计算机解放”。然而,当他扭开录音机的开关,播出的却是这样一个声音:“2001年:一次宇宙空间的奥德赛”,会场里一片哗然。
第二张幻灯片呈现出彩色的图像,太阳正从一块巨石背后冉冉升起。镜头渐渐推近巨石,推出了一个大特写。原来巨石上放着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小铁盒,标牌清晰地注明,这个盒子叫做“牛郎星8800”。
突然,影像变成了尼尔森本人,十分滑稽可笑地戴着一副猴子面具,正洋洋得意地站在那块巨石上,用手把小铁盒高高举过头顶。尼尔森的讲演从这里开始。
“先生们,”尼尔森大声叫喊似地说,“请看,这个‘牛郎星’正是一台真正的微型计算机。”他停顿了一下,发现听众们正在交头接耳,赶紧接着说:“计算机只为那些高级专业人士占有,安放在装有空调设备的玻璃房间里。这种情况正在发生巨大的改变。如今,像我手中的这种‘牛郎星’微型电脑,美国各地都可以买到。诸位不信,可以到你们当地的BYTE商行去打听一下,每台还不到500元。”
尼尔森演讲的声音震耳欲聋,但他仍然把音量调到最大,以便结束他关于“2001年”的报告:“去掉蒙在计算机身上的神秘面纱!计算机属于全体人民!”
听众们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全体起立,为他的讲演热烈鼓掌,喝彩声持续了5分钟。
特德·尼尔森绝对属于那个时代的“另类”。他虽然出生在纽约一个艺术家庭,而且是这个家庭唯一的儿子,但是,担任电影导演的父亲和职业演员的母亲,基本上不在家和他一起里生活。尼尔森从小跟着祖父母长大,才华横溢,却又极度孤独和任性,一向反感循规蹈矩,也讨厌刻板的学校教育。
读7年级的时候,他差一点就铸成大错:在同学的鼓励下,尼尔森密谋用一把磨尖的螺丝刀“行刺”他的老师赫先生。尼尔森回忆到:“赫先生的身上集中了我所痛恨的教师所有的缺点——传统、浅薄,又特别喜欢关押学生并侮辱我们的人格。那天下午,我计划在体育馆附近动手。我心里盘算着“行刺”计划,当然,我并不想杀死他,只打算在他的肩膀上戳个窟窿。我甚至想到行刺时应该喊一句什么口号,就像凶手行刺林肯总统时做的那样。”
直到最后一刻,尼尔森心里开始发慌,感到不知所措,终于放弃了这个愚蠢的计划,慢慢地走出了教室。回家途中,他游荡在街头,心里萌生出影响他一生的四句话:“这个世界上的多数人皆傻;多数当权者皆恶;上帝并不存在;一切都是谬误。”
就像尼采宣布“上帝死了”一样,少年时代尼尔森的心中种下了叛逆的种子,他所崇拜的英雄都是一些像卢梭那样的“反叛者”。随着年龄的长大,绝顶聪明的尼尔森毫不费力地获得斯沃德莫大学哲学学位,随即又考入著名的哈佛大学社会学系,专攻战略学,在那里,他接触到了计算机,而且是IBM公司生产的大型主机。
IBM的大型主机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力”。通常,它们被锁在保密室里,安装在玻璃墙内,保持着恒温恒湿。任何非专业用户想要计算或处理数据,都必须交给专门的操作员进行,他们类似于修道院的“祭师”,穿着白大褂,负责把穿孔卡片送进巨大的机器,几个小时甚至几天后才把结果交还给用户。有时,你突然发现穿孔卡上错了一个数据,于是,只好沮丧地从头开始。
叛逆的尼尔森,天然憎恶这种“专制式”的计算机。从60年代起,他就不断地抨击“大型主机”模式,幻想有一种供“个人”自己使用的计算机,不需要任何“祭师”,更不需要动辄几十万美金的费用。1974年8月,尼尔森把自己的抗议和幻想集中起来,出版了一部影响深远的著作《计算机解放》(这本书的另一副题叫做《梦想机器》),成为早期“黑客”们发动“计算机解放”运动的行动纲领和宣言书。
在尼尔森的自传里,他得意地写道:“就在我提出个人计算机9年之后,它突然地呈现在我们面前。我的《计算机解放》刚刚出版了四个月,《大众电子》杂志封面上,刊登了这台牛郎星8800——第一台个人计算机的照片。”
“我是正确的!至少,革命开始了!”
尼尔森从此被邀请四处讲演,他的发言涉及到人性解放、教育改革、电子文化和软件设计的道德等等广大的领域。人们像对待英雄一样请他签名,他的名字不仅被签在书和笔记本上,而且被签写在牛郎星电脑的外壳。
不过,谁也没有想到,就是这个先知的“反叛者”,居然会在1963年率先提出“超文本”和“超媒体”的概念;率先研制第一个包罗万象的超文本数据库“仙都”(Xanadu),尽管没有取得最终的成功,但为后来蒂姆·伯纳斯-李提出万维网(WWW)的创意,初步奠定了理论和实践基础。“叛逆英雄”尼尔森的名字,也应该篆刻在“互联网络之父”的纪念碑文之中。
“解放计算机”运动的始作俑者是“牛郎星8800”。
1974年12月,美国《大众电子》杂志一反常态,把翌年一月号的刊物提前投放在各书报摊点,用最引人注目的大字标题发布消息:“世界第一套微型电脑组件挑战所有种类的商业电脑!”这台所谓微型电脑组件名叫“Altair
8800”,即银河系里那颗明亮的星座“牛郎星”。
“牛郎星”的发明人爱德华·罗伯茨(E. Roberts)是位业余电脑爱好者,身高约有1米9,精力充沛,性格倔强,拥有电子工程学学位。他60年代曾在新墨西哥州阿尔伯克基空军基地担任中尉,负责设计激光武器的瞄准系统。在业余时间,他和伙伴们研制出无线电控制的火箭模型,到新墨西哥沙漠里打靶玩,以消磨时间。不久,他把这种技术卖给了一些业余无线电杂志,与《大众电子》的联系最密切。70年代从军队退役后,他就在阿尔伯克基市开了一家小小公司,叫做“微型仪器与自动测量系统公司”,简称MITS公司,专门制作用集成电路组装的手持式计算器,生意做得红红火火。
不料到了1974年,拥有集成电路发明专利的德州仪器公司(TI),以雄厚的实力大举“进犯”手持式计算器市场。新闻媒体惊呼:“当TI公司宣布进入计算器市场,不啻于在人群拥挤的海滩上响起‘鲨鱼来了’,或者在山村响起‘老虎来了’的喊声。”罗伯茨并不知道竞争的厉害,居然敢于削价迎战TI。没几天功夫,他就稀里哗啦败下阵来,一直滑到破产的边缘,不仅欠下了25万美元的债务,公司股票也从1美元猛跌到40美分。
无可奈何之中,罗伯茨把目光投向了英特尔公司研制的8080微处理器,想用它来装配一种专供业余爱好者试验的计算机,以挽救濒临倒闭的公司。他以每块75美元的“处理”价格,向英特尔购到8080微处理器和其他元件。尽管讨债人不断登门催逼,罗伯茨还是顶着压力,一面突击组装样机,一面派员与过去熟悉的新闻媒介联络。恰好《大众电子》在过去数月里一直在寻找独家新闻,杂志编辑雷斯·所罗门(L.Solomon)主动上门观看了罗伯茨的设计方案,感到这是一个有可能吸引读者的话题。
回到家里,所罗门还在想着罗伯茨的计划。从报纸的角度看,这台尚在襁褓的电脑还缺乏一个响亮的名字。想着想着,他忍不住向他的女儿劳伦征求意见:“一种新的电脑叫什么名字最能引起你的注意呢?”小劳伦才12岁,正在津津有味地观看电视,而电视里恰好在播放科幻片《星际旅行》,她随口便答:“牛郎星。”因为电视里的宇宙飞船,正向牛郎星飞去。于是,罗伯茨的电脑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被命了名。原本应该依据芯片8080为“牛郎星”附加一个编号,但《大众电子》编辑部不喜欢这个数字,他们自作主张把编号换成了“牛郎星8800”。罗伯茨听后只是耸了耸肩:“我才不在乎他们叫它什么,只要能卖出去就行。”
好事多磨。罗伯茨好不容易装配成功的第一台样机,通过铁路快递公司邮寄给所罗门编辑,罗伯茨自己也带着技术文件飞往纽约。然后,他本人倒是安全抵达,可唯一的“牛郎星”样机却在途中某个地方莫名其妙地不知所终。这期杂志已经排了版,十万火急地等着封面的照片,要抢在圣诞节前发行。MITS公司已绝无可能立即重装第二台,万般无奈,罗伯茨只好把一个仅有仪表外壳的机器重新寄出,《大众电子》上刊登的正是“空壳电脑”的“玉照”,简直就是“伪劣产品广告”,把百万读者都蒙在鼓里。
谁知“牛郎星”的反应出人意外,定货单立即像雪片般纷飞而来,随之而至的,当然还有罗伯茨日夜盼望的转帐支票。MITS公司得救了,救星正是“牛郎星”——世界上第一台用微处理器装配的微型计算机。
根据《大众电子》杂志介绍,“牛郎星”勉勉强强算是一台电脑。在金属制成的小盒内,罗伯茨装进两块集成电路,一块即英特尔的8080微处理器芯片,另一块是存储器芯片。既无可输入数据的键盘,也没有显示计算结果的“面孔”。插上电源后,使用者需要用手按下面板上的8个开关,把二进制数“0”或“1”输进机器。计算完成后,面板上的几排小灯泡忽明忽灭,就像军舰用灯光发信号那样表示输出的结果。
“牛郎星”诞生时的模样实在不敢恭维,它完全无法与IBM或DEC公司生产的大、中、小各种电脑相比,更像是简单的游戏机。然而,它也有上述所有机器不可比拟的优点——体积小,小到只能以“微型”相称;价格低,低到罗伯茨只标价每台397元。
别看《大众电子》吹得天花乱坠,当时所有的计算机企业谁都不屑一顾,这种简易的机器,充其量供大学生当玩具。如果你的公司想用电脑处理业务,捧回一台牛郎星,便会发现它确实没有多大用途。奇怪的是,仅在1975年,MITS公司就卖出了它所能生产的全部“牛郎星”,共计2000台机器,比罗伯茨最乐观估计的800台翻了一番还超过。
2000台“牛郎星”大都走进美国一些家庭的汽车库;它们的购买者,大都是些初出校门或正在读书的大学生和高中学生。
在他们的家庭汽车库里,正酝酿着下一场如火如荼的“计算机解放”运动。
地处硅谷腹地的帕洛阿托,《大众电子》刊登的消息在“人民的计算机公司”(PCC)激起了巨大的反响。中心头头罗伯特·阿尔布莱特(B.Albrecht)当即汇款邮购了一台“牛郎星”。
据帕洛阿托高级中学学生鲍勃·拉斯(B.Lash)回忆,“人民的计算机公司”的确是个非常“酷”的地方。阿尔布莱特是一位电脑教师,1972年就为他们以及诸多狂热的“电子迷”创办了这个奇特的公司。这个地方不仅有DEC公司生产的PDP小型机,甚至拥有惠普公司制造的HP2000分时系统,可以提供32个电传打字机终端,分时运行BASIC语言。其中,有6个电传打字机终端设置在帕洛阿托高中科学和数学办公室里,供中学生们上机使用。拉斯和他的同学迈克·弗洛蒙特成了所谓“学生系统操作员”,也是PCC“电子传教”活动的积极参与者。
有天下午,他们学校的计算机终端收到了这样一份传单:
你正在组装自己的计算机、终端、电传打字机、输入/输出设备或者其他一些神奇的数字装置吗?
你正在一个分时服务系统购买上机时间吗?
如果这样,你可能会想要加入到一群有相同爱好的人们中间。让我们一起交换信息、交流思想、交谈业务、共同攻关,干什么都行。
这个组织叫业余计算机使用者团体?自制计算机俱乐部?哪个名字都行,大家说了算。
落款写的是戈登·弗兰奇(G.French)和弗莱德·莫尔(F.Moore),他们认识的两个超级“电脑迷”。时间定在1975年3月5日,地点就在门罗公园附近弗兰奇家的汽车库里。
3月份正是硅谷多雨的季节。5号傍晚,拉斯和弗洛蒙特找到弗兰奇家里有两个车位的汽车库。弗兰奇给他们看了自己制造的拥有16K内存的原始计算机和电传打字机,真的让他们大开眼界。不久,从屋外陆陆续续走进来32个人,有电脑工程师,有电子零件销售商,有自由软件设计师,各色人等,五花八门。许多人甚至开着他们的破卡车,从很远的地方赶到这里。拉斯发现,虽然来的人都有些怪异,也都很年轻,但他俩却是最年轻的人。给他印象最深的,是那位惠普公司的青年技师,长着一脸人见人烦的大胡子,名字叫做史蒂夫·沃兹奈克(S.Wozniak),不大爱说话,可讲起技术来却头头是道。
所有的人都席地坐在水泥地板上。鲍勃·阿尔布莱特在致辞后,把他刚收到的那台“牛郎星”电脑放在折叠桌上,大伙顿时被它倾倒:那钢铁的外壳,那不断闪烁的小灯泡,简直“酷毙”了。一个叫史蒂夫·多姆皮尔(S.Dompier)的小伙子给大家解释了为什么许多人邮购的“牛郎星”至今尚未收到的原因。他曾去过MITS公司的办公室查问自己订购的机器,发现那里接到的订单像潮水一样,已经超过4000台,根本来不及制造。
会议发起者之一莫尔在前面放了一张桌子,自己担任记录员。他曾经在越战期间因拒服兵役,被当局抓去坐过两年班房,在“电脑迷”中间很有些号召力。弗兰奇做了一个简单的调查,他发现与会的32名成员中,有6个人已经组装了自己不同类型的计算机;其他人则苦苦等待着阿尔伯克基能尽快寄来他们订购的“牛郎星”。
大伙儿七嘴八舌地围绕着诸如芯片、16进制数等等技术问题展开议论,最后却把议题转到了“合作”和“共享”上。许多人提出,这种聚会太有必要经常进行了,我们每次都应该拟定一个“议程”,就像今天阿尔布莱特做的这样:有什么东西给大家看,有什么消息要发表,或者有什么设备要出售或转让等等。与会者一致同意,这个松散团体的名字,就叫它“家酿计算机俱乐部”(Homebrew Computer Club),他们要像西部牛仔“酿私酒”那样,在各自的汽车库里,“酿造”出个人拥有的计算机!
莫尔感到异常激动,他站起来大声说道:“我希望,我们每两个星期能够聚会一次。我们这些爱独立思考的人和社会的叛逆者,能够超脱于商业活动之上。”当人们即将离开车库时候,与会者中一位收购电子元件的“废品商”,两个指头捏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8008芯片,询问道:“你们谁要这破玩艺?”随即把它扔了出去。大伙哈哈大笑,感到格外开心。
3月5日这一天,两位早期“黑客”弗兰奇和莫尔发起的“家酿电脑俱乐部”就这样诞生在汽车库。史蒂文·利维(S.Levy)在他那部小有影响的著作《黑客:计算机革命的英雄》里评论说:“家酿俱乐部后来的成长大大超过了他俩的预期。它引导着硬件黑客们建立了自己的新兴企业,这些企业将不同于先前任何时代的传统工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