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联网传奇】
第七章 横空出世
1969年10月,BBN公司在给罗伯茨的第1890号报告里写道:在此期间,第一个界面信息处理机(IMP1)按期运到了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
花了几天的运输时间,8月30日,星期天,终于把界面信息处理机运到了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UCLA)。机器本身装有一个操作程序,它成功地和该校主机Sigma7连接了起来,并且在环绕电话线路中进行了发送和接收信号的实验。
这是阿帕网正式试验的一份权威记录。然而,阿帕究竟诞生于哪一天,史学界一直争论了30多年。
克兰罗克记得,第一台小精灵与他们的主机Sigma7连接成功的那一天是9月2日。
三天前,他和他的小组迎候在UCLA校园实验楼前,焦急地等待着BBN给他们空运来的“小精灵”,甚至还准备了一瓶香槟。一辆汽车缓缓驶到面前,先期坐班机飞来的巴克,一个箭步登上车厢,掀开了蓬布。
克兰罗克惊呆了:一个巨大的木箱呈现在眼前。他的第一反映是,这么大的家伙该如何运到实验室?他手下的研究生到底脑子灵,有个人提议把箱子就地拆开,以便能够塞进电梯。大伙一起动手撬开木箱:一人高笨重的铁箱,就像全副武装的野战士兵,哪里是什么“小精灵”啊!
克兰罗克指挥着研究生们,终于把这个大家伙挤进了电梯,把它搬到三楼3400号房间。在这间屋里,Sigma7主机正在里面嗡嗡作响,等待着与新来的连“小精灵”联姻。巴克立即开始为它接上电源,他要做一番认真的检查,看看这个被倒置着运来的机器会不会出毛病。克兰罗克的两位研究生——文特·塞尔夫(V.Cerf)和史蒂夫·克洛克(S.Crocker)饶有兴趣地跑前跑后,跟着他紧张地忙活。
克兰罗克教授领导的UCLA第一节点联网小组有40个人,都是些正在读书的计算机科学系的研究生,克洛克和塞尔夫是他们的头,还有一个重要的成员叫乔恩·波斯特尔(J.Postel),他们三个人都是同一所高中和同一所大学的同学。说来好笑,塞尔夫和波斯特尔都只有20多岁,却都长着浓密的大胡子,只是波斯特尔不修边幅,胡子头发乱蓬蓬,一年到头穿一双凉鞋,从不系领带;而塞尔夫的大胡子被修理得整整齐齐,永远衣冠楚楚。克洛克的风格介于两人之间,留过胡须,但很快就剃掉了,因为“留胡子可能会遭来警察的注意”。
Sigma7主机正是UCLA专门为研究生们配置的电脑,虽然性能不高,操作也不方便,但它毕竟是克兰罗克小组唯一能够用来进行联网实验的机器。他们的导师克兰罗克得到了拉里·罗伯茨资助的20万美元建立网络测试中心,准备把UCLA作为阿帕网试验的第一节点。 导师交给他们的任务是为今后的阿帕网搜集各种数据,包括网络反映时间、数据流量和延迟情况等等;同时,也要为第一台“小精灵”与Sigma7主机的联接设计制造接口装置。克兰罗克把两间办公室的隔墙打通,摆上一张硕大的办公桌,营造了一个宽松的环境,专门用作他们研讨问题的场所。塞尔夫、克洛克和波斯特尔从这里走进了网络,都跻身于网络先驱者的行列。塞尔夫后来还获得了更大的殊荣。
9月1日夜晚,所有连接的准备工作就绪,1号“小精灵”与Sigma7由一条5米长的电缆接驳在一起,在场观众大约有20多人。克兰罗克下令开启电源,两部电脑同时运行并进行通讯试验。直到第二天早晨,终于进行到正常状态,两部电脑开始稳定地相互通讯。
克兰罗克激动地写了一首“打油诗”描述当时的情景:
“记得那是星期二,我激动得想哭起来。/ 所有的人都像兄弟那样互相叫嚷!/大家来自ARPA,GTE和Honeywell,UCLA和ATT,/好像世界末日即将来临。/ 我们仔细地连接好,/比特开始流动。/ 每一部分都工作良好,为什么这样我却不知道。/到了星期三早晨,信号传送正常。/剩下来的就是历史——包交换诞生了!”
于是,1969年9月2日就成了UCLA坚持认为的“互联网诞生”的历史性时刻——1999年该校召集的Internet
30周年纪念盛典,也选择在这一天开幕。克兰罗克后来回忆说,“当然,9月2日的说法没有任何原始记录,没有照片,也没有其他物证。”但他也认为:“那天我们的确将一台电脑与一个开关成功地连接起来,实现了电脑与IMP交谈,而不是主机与主机交谈。”也就是说,虽然他已成功地登录阿帕网,但此时此刻除了他本人之外,这个网上还没有任何一个人存在,信息仅仅在小精灵与Sigma7之间流动。值得庆幸的是,第一节点的连结草图一直保存到今天,为后人留下了一份十分珍贵的纪念物。
10月1日,BBN公司把第二台“小精灵”(IMP2)空运到了斯坦福研究院(SRI)。恩格巴特和SRI的工程师们忙了20多天才把所有工作搞定,IMP2与他们的大型主机SDS 940驳接成功。现在,两台主机都已经启动,两台“小精灵”也已经安装到位。UCLA与SRI之间铺设了两条线路,一条是供电脑联网的专线,另一条是供操作者进行联络的电话线。人类历史上真正激动人心的时刻就要来临。
人们都没有忘记,在世界通讯历史上也曾经有过类似的时刻。
1844年5月24日,美国华盛顿联邦最高法院的会议大厅内人头攒动,里三层外三层,团团围着一张大桌子。桌旁坐着的几个人,正在紧张地摆弄着什么,其中有位50岁左右的绅士十分引人注目。他一脸大胡子,深邃的眼睛透过镜片闪着智慧的目光,正在纸上涂画一些古怪的符号。围观者中有人颠起脚来探头张望。
“咦,那不是国立画院的第一任院长莫尔斯先生吗?”他不解地向身旁的人打听。
“正是莫尔斯先生本人,但今天表演的却不是当场作画,请耐心等一等。”大厅里再也没有人言语,只听到一阵阵“的的哒哒”的轻微响声。
稍过了一会儿,只见莫尔斯面带微笑地站起身,用浑厚的嗓音向观众宣布: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刚刚向61公里外的巴尔的摩发去了一封‘信’,这是目前世界上最快的邮件。就在刚过去的1/4900秒钟前,巴尔的摩已经收到了我发出的这句话,”说到这里,莫尔斯停顿了一下,激动地挥舞着手臂,提高嗓门接着说道: “上帝创造了何等的奇迹!——《圣经》里的名句。” 其实,根本不是上帝,而是莫尔斯自己创造了何等的奇迹:一个与电学毫无渊源的画家,发明了世界上第一台电报机;创造了电信史上最早的、也是使用最广的“电报编码”,即人们现在熟知的“莫尔斯电码”;远程传送出人类社会的第一份电报。1875年6月2日,美国波士顿近郊一栋旧公寓里,亚历山大·贝尔和年青的助手沃特森还在进行着试验。经过两年多艰难困苦的试验,不知失败过多少次,终于制成了两台粗糙的电话样机。
贝尔和沃特森将两部电话分别放在相邻的两个房间,接上电源,开始通话试验。
贝尔对着话筒大声喊叫,但另一房间的沃特森根本听不见任何声音,他着急得也对着话筒喊叫起来。连续的呼喊声惊动了邻居,大家纷纷跑出房间,指责他俩神经出了毛病,吵得四周不得安宁。
贝尔和沃特森没有更多地解释,仍然一边调整电路,一边继续呼喊,直到嗓子几乎喊哑,电话机里还是没有一点声音。
两人沮丧极了,你望着我,我望着你,难道两年的心血就这样付之东流吗?突然,耳边传来了阵阵的吉他声,贝尔灵机一动:吉他奏乐能够传这么远,全凭它有一个共鸣箱;而我们的电话缺的就是这个东西!
说干就干,两人把床板拆了,赶制了两个简陋的助音箱,接着又把机器做了一番改进。天色已经渐渐地黑了下来。
贝尔再次走进他的公寓,把门窗关好。沃特森走到了另一头,中间隔了好几间房间。
“这一次千万不能出差错。”贝尔心里念叨着。由于心情紧张,一不小心,他把蓄电池给打翻了,硫酸溶液顿时溅到了他的腿上。
“哎哟!”他痛得失声叫了起来,“沃特森先生快来呀!我需要你!”
正捧着听筒等待试验的沃特森,此时清晰地听到了从电话传来的第一个声音——也就是人类社会第一次以电话传送的信息:“哎哟!”
无论是莫里斯还是贝尔,也无论是“上帝创造了何等奇迹”还是“哎哟”,他们第一次实现的,都只是人与人之间的通讯。而阿帕网的先驱们即将进行的试验,是第一次在机器与机器之间进行通讯。走出这一步,人类社会就要跨越一个时代。
1969年10月29日晚,克兰罗克教授命令他的研究助理、UCLA大学生查理·克莱恩(C. Kline)坐在IMP1终端前,戴上头戴式耳机和麦克风,以便通过长途电话随时与SRI终端操作员保持密切联系。
据克莱恩回忆,那天教授让他首先传输的,既不是“上帝”也不是“哎哟”,而是5个英语字母——“LOGIN”(登录),以确认分组交换技术的传输效果。根据事前约定,他只需要键入“LOG”三字母传送出去,然后由斯坦福的机器自动产生“IN”,合成为“LOGIN”登录。22点30分,他带着激动不安的心情,在键盘上敲入第一个字母“L”,然后对着麦克风喊:“你收到‘L’吗?”
“是的,我收到了‘L’。”耳机里传来SRI操作员的回答。
“你收到O吗?
“是的,我收到了‘O’,请再传下一个。”
克莱恩没有迟疑,继续键入第三个字母“G”。然而,IMP仪表显示,传输系统突然崩溃,通讯无法继续进行下去。世界上第一次互联网络的通讯试验,仅仅传送了两个字母“LO”!但它真真切切标志着人类历史上最激动人心的那一刻到来!由于没有照相机摄影留念,克莱恩把这一重大事件发生的准确时刻,记录在他的“IMP
LOG”(工作日志)上,并签上了自己姓名的缩写(CSK),作为互联网络诞生永久的历史见证。
克兰罗克教授幽默地说,根据语音判断,“LO”可以代表“喂”(Hello),是我们向SRI致意和问候。可业界人士后来却评论说,“LO”应该是“Lo
and behold”(美国习惯用语,意为:哟,你瞧!),用汉语直译是“嗨,瞧一瞧,看一看!”,整个一街头小贩的吆喝。
数小时后,系统完全修复,克莱恩不仅传出了“LOGIN”,而且传送了其他资料和数据。有趣的是,第一次通过IMP“握手”的两台大型主机,却分别操着不同的“方言”聊天。一台使用的是ASCII码,另一台却使用着EBCDIC“方言”。幸亏克莱恩大脑里“储存”着两部字符编码词典,能快速地把一种“方言”翻译成另一种。
“愿上帝保佑他!”事后,克兰罗克教授感慨地说。或许,他想起了莫尔斯发出的第一份莫尔斯电码:“上帝创造了何等的奇迹!”
不久后,1969年11月,第三台IMP3抵达阿帕网第三节点——加州大学圣巴巴拉分校(UCSB);1969年12月,最后一台供试验的IMP4在阿帕网第四节点——盐湖城的犹他大学(Utah)安装成功,基本实现了罗伯茨规划的设计蓝图。于是,具有4个节点阿帕网(ARPANet)正式启用。
当年年底,罗伯茨兴冲冲飞往加州,亲临现场视察阿帕网运行情况。在UCLA的实验室,克兰罗克亲自为他做了演示:在键盘上打字键入几个字母后,不到一分钟就与SRI的主机连通。罗伯茨目不转睛地盯着好友操作,然后与克兰罗克亲切地拥抱,他对网络的状况十分满意。为了纪念这一段难忘的历程,文特·塞尔夫也像他的老师克兰罗克一样,即兴赋了一首“打油诗”:
“像远方的岛屿被海洋分开,/ 没人想过能合到一起来。/ 我们 工作、生活都不在一起,/哪知别人也在把我们找。
远方的国防规划署把我们激励,/ 我们一边工作一边测试新的电脑艺术思想和理论;/虽然这刚开始,还不是科学。
每当有人生产、销售新机器,/ 我们就把它加到购买清单里,/告诉给我们出钱的人,/电脑房里不能把它少。
可是,这些新家伙能否联到一起?/ 我们重建联系,把人和电脑共同修理。/ 我们的障碍不再是距离,/ ARPANET将由我们制造和设计。”
天下第一网横空出世。但是,围绕着哪一天才是它的“生日”问题,新闻界居然分成了两大“派别”。“9月2日派”认为克兰罗克实现了主机与“小精灵”的通讯,至少标志着“分组交换网络”诞生;“10月29日派”则强调只有两台主机之间实现了通讯,才能算是互联网络“出生”。两种观点,各有各的理由。为此,一个曾经为因特网25周年诞辰建立过纪念页面的“资深”网站提出:“我们主张,把1969年9月至12月,即阿帕网4个节点先后完成的时期段,都视为因特网的诞生日来纪念,这应该是最准确的界定。”人们也注意到,1994年,在波士顿召开的因特网25周年诞生纪念会,其时间为9月9日~9月10日——既不是9月2日,也不是10月29日。
尽管媒体吵吵嚷嚷,克兰罗克教授却仿佛置身事外。他在UCLA执教30多年,不仅有过为因特网“接生”的辉煌业绩,享有美国国家工程院院士等一大批头衔,而且指导了一大批博士生。他们之中,有的已成为电脑网络领域的杰出人物,有的因经营网络而发财致富,但克兰罗克仍平静地当他的UCLA教授,与4个儿子、5个孙子共享天伦之乐,并愉快地观看他“接生”的另一个孩子“因特网”高速成长为巨人。
有记者问他:“如果有可能,你还会再为网络‘接生’一次吗?”
克兰罗克笑着说:“你可以打个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