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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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藏经洞
张映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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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莫高窟的藏经洞,我有一种莫名的悲哀。洞不大,只有丈余见方,像是老式窑洞的里外间,里面黑洞洞的,空无一物,那些举世震惊的敦煌遗书早已被挪运一空。可悲的是,五万多卷经卷只有很少一部分保存在我们自己的博物馆里,大部分被洗劫到国外,诸如英法俄等十几个国家的图书馆。

在去敦煌之前,我就对这个神秘的藏经洞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应该说,作为“世界八大奇观”的莫高窟,它的闻名于世并非是因为那些佛像和壁画,更主要的是这个20世纪初被发现的藏经洞。历史上的战乱和当政者的好恶,使我们这个文明古国的文字历史受到了空前的破坏,图书资料残缺不全,面目全非,幸好有这样一处藏经洞得以保存,却又不幸散落到了国外。

对发现藏经洞的道士王圆箓,多数论者指责他罪不容赦,好端端的一个文物宝库,竟毁在他的手里,洞里一多半的文物精品被他窃卖一空。但是王圆箓身为一个无知愚昧又贫穷的道士,实在又承担不起如此大的罪责。

在西人斯坦因、伯希和窃运经卷之前,王圆箓曾经将此事报告当时的敦煌知县汪宗瀚和安肃道台廷栋,结果碰了钉子。知县大人只挑了一部分画像和写经留作私物玩赏送人,而知府大人看了经卷,竟觉得还不如自己写的字好,轻蔑地说了句:“无足重!”让这些贵重的文物继续尘封洞内。如果说一个偏僻州县的地方官无此学识的话,那么号称金石学家的甘肃学台叶昌炽应该长着一双慧眼,他把从敦煌得来的几件献品写进了他的著作,并且也提议过将遗书运往兰州保存,但是因为官府拿不起几千两白银的运费,此事同样不了了之。

中国例来就是以权术,而不是以学识取仕的,当官的兴趣只在于贪财享受,为了发财是不惜砸了佛像当废铜卖,拆了祖宗牌位当劈柴烧的,国家的财富如果不搬到自己家里从来就不知道珍惜。一大批稀世瑰宝因为无人识货,只好交由王道士处理,其结果也就可想而知了。

1906年,在藏经洞被发现的6年之后,一个个外国探险家闻风而至,他们辗转来到荒凉的敦煌,从王圆箓手里连哄带骗,像买废纸一样将宝贵的文物盗运出国。洋人对遗书的重视引起了国人的注意,1909年,另一位法国探险家伯希和,将他窃得的遗书在北京六国饭店公开展览,这才将藏经洞的发现公诸于众。长期无人问津的经卷外国人一说好,立刻惊动了朝廷,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敢情偏僻的敦煌还有如此珍贵的文物,于是一纸电令发到敦煌,对洞里剩余的东西进行封锁,严禁外运,适时运往北京。孰不知此时文物已去之大半,而接下来长途运输带来的损失较之洋人的盗窃更为严重,遗书在途中几近处于无人看守,任其丢失的状态,大小官吏和看守层层窃取,运到北京时只剩下八千六百多残卷了。

敦煌遗书在藏经洞里经历了上千年,完好无损地保留下来,而一旦到了世间立刻遭到浩劫,变得散缺不全。这种窃取文物的黑锅岂能让王圆箓一个人来背?那些满朝官吏在干什么?那些学人精英在干什么?王圆箓只不过是一个愚昧无知的道士,对无知者的行为我们不能过于苛责,就像我们对待一个儿童犯下的错误。他的罪过只是在不适当的时候发现,以不适当的手段处理了这些珍贵的遗书,他做过努力而没有得到回应,连那些有识之士都认识不到遗书的价值,对国宝的流失不致一辞,让一个无知的道士又能何为?王圆箓背后站着的是一个愚昧的群体,一个同样落后无知的民族!试想,如果不是王圆箓发现了藏经洞,赶上几十年后的“文革”浩劫,文物是否会被当作“四旧”而付之一炬呢?陈寅恪先生曾痛呼:“敦煌者,吾国学术之伤心史也!”反省这段历史,是我们整个民族的悲哀,单单责怪王圆箓,拿一个愚昧的道士祭刀,实在是我们的耻辱!

不管怎么说,这些“见者惊为奇观,闻者传为神物”的经卷绝大部分还是保存下来了。散落到国外不知是它的幸与不幸?从国家的角度看的确是损失了,好端端的祖上宝物被人家白白拿走,竟连点外汇都没换到。但是从保留人类文化遗产的角度讲,我们又似乎稍稍能得到点安慰,不管经卷是存在大不列颠,还是法兰西、俄罗斯的图书馆里,它总算没有毁掉,只是暂时不能物归原主罢了。

人们对王圆箓的责难,也许是出于这样一种观念,宝物宁可毁于家奴,不能让于外蕃。但是对文物来说,保存的价值无疑永远要胜过毁灭!在我们痛心疾首的同时,是否会为它的留存于世而感到一丝庆幸呢?据说陕西咸阳的秦始皇陵早已勘定,只是政府采取必要的措施,在不具备条件的情况下暂不开掘,我想,这才是保护文化遗产的明智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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