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春秋
生活杂志


白天不懂夜的黑
蓝 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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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圣诞节是我闯进海南岛的三周年纪念日,也是我荣升一家大公司的部门经理的大喜日子。这表明我这个从内地冒然进岛的打工者已正式成为海南的白领。这天晚上,在一群哥们的鼓动下,我请了一大帮朋友到刚一家刚开业不久的夜总会去喝酒。

       正在兴头上,我突然发现我那杯昂贵的鸡尾酒“诱惑”上正“嗡嗡”地漂浮着一只可恶的苍蝇。我气愤地喊来服务小姐。来的是一位眉清目秀,个子高挑的女孩。我还未发作,我的那帮朋友就已经七嘴八舌地指责开了,而且有些不怀好意。

       “喂,你们就拿一只苍蝇‘诱惑’我们的陈大经理吗?”

       “还是这位靓妹更‘诱惑’吧!”

       “哈哈哈……”

       那位小姐的脸上交织着惊慌失措与忍辱负重的复杂表情。我顿生恻隐之心,突然想起一个外国故事,便大度地一笑,仿效故事中的主人公指着杯里的小生物,温和地说:“小姐,我只是想问一下,我是不是要为这杯酒多付蛋白质的钱?”

       小姐还是不能确认我是不是在拿她开涮,大眼睛飘忽不定地望着我。

       “没事了,你去吧!”我向他友好地挥挥手,她才向我怯怯地说了声“谢谢”。

       小姐走后,我那帮没个正经的朋友开始拿我开涮:

“瞧,我们的陈大经理真的被这位小姐‘诱惑’了!”

“不过这种地方可没有什么正经女孩啊!”

“扯蛋!”看着女孩远去的背影,我嘴里应付着他们,心里却生出一阵怜惜:这么清秀的女孩怎么能呆在这种地方?

转眼到了春节,我们几个哥们相约到三亚旅游。一下车,就看到一个着装新潮艳丽、头发染成红色、时髦地打个背包的女孩在叽里呱拉地在跟一个外国人说着什么,很是惹眼。哥们开始调侃开了。

“嗨,如今土妞洋妞真是分不清了!”

“你懂什么,这是正宗的‘阳光女孩’!”

“你们看,那妞好像有些面熟呢!”

我定睛一看,突然想起夜总会里的女孩。是她?她怎么会在这儿?

“是那个酒巴女,看来人家傍上个洋款了。”

“别乱说!”凭直觉,我相信她不是那种人。

“看来陈老弟还来真格的呢!”

在众人的嘻笑声中我走近了那位女孩。

“嗨,还认识我吗?”

“是你?”女孩的眼中明显地迸出了惊喜。

原来她在这里当导游。我率哥们加入了她的队伍。在随后三天的游程中,我们聊得非常开心。朋友们私下里戏称她是“变色女”,摇身一变,由一个低眉顺眼的夜总会里的女招待变成了一个聪明活泼又有口才、懂英语的阳光女孩。她的谈兴很浓,老是叽叽喳喳的似乎有说不完的话。她说她有一个跟《上海滩》里的女主人公一样好听的名字,叫程程,来自于内地的一所中学,大学里学的是英语,来这里只是想感受岛上与内地的按部就班所完全不同的鲜活的生活。她说她兼着几份工作,有导游,有翻译,有保险员等等,便她没有提夜总会里的事。我也避而不谈。也许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愿触及的角落,况且已经过去的事,何必再提起。

在这三天的游程中,我发现自己已毫无疑问地爱上了这个笑起来跟三亚的阳光一样灿烂的女孩。临别里我们互相交换了手机号码。

回海口的第三天晚上,我就忍不住打了程程的手机,约她一起出来喝茶。可她犹犹豫豫地拒绝了。她说自己正在跑一桩业务,走不开。我问她在跑什么业务,她就挂断了。我的心顿时像那“嘟嘟嘟”的忙音一样慌乱地打鼓:她是不是正在跟男朋友约会,根本没把我放在心上?那整个晚上我都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程程那张灿烂的笑脸。我第一次发现,爱上一个人原来是这么痛苦。不!我不能让这种痛苦继续下去。我要去找她!第二天一大早,我想都没想就坐上了去三亚的汽车。尽管我知道她有许多份工作,但凭直觉我知道她就在三亚。果然,在天涯海角,在众多靓丽的女孩中,我一眼将她认了出来。她正在那里给一个外国游客当翻译。这次重逢让我们彼此惊喜异常。她说她回海口两天了,正准备回内地看父母的,可早晨刚刚接到旅游公司的电话,说紧急缺个翻译,让她临时来救场。想不到在这里能碰到我,真是巧。

我突然灵机一动,说:“你知道为什么这么巧吗?”

“为什么?”她眨巴着美丽的大眼睛。

“因为‘心有灵犀’!”我用火辣辣的目光直视着她。

她的双颊顿时飞出两片绯云,头羞涩地低下了。大方的女孩一旦害羞,表明她已有心事了。我幸福地判断,这个让我魂牵梦绕的女孩已经爱上了我。

程程为那个老外当了5天导游。在这5天里,我将三天前才游过的三亚又重游了一遍。在返回海口的汽车上,程程才像突然发现什么似的问我:“你怎么才过几天又来这里玩?”

“你现在才感觉到?我是专门为你而来的!傻丫头!”

程程顿时羞涩地将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幸福地闭上了眼睛。

我偷偷地低下头,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轻轻地贴上了我的初吻。她嗔怒地睁开眼睛,迅速钻进了我的怀中。

我真想大声向全车人宣告:我的爱神终于来临啦!

回海口后,我们开始约会。程程是个工作狂,她确实兼了几份工作,我们难得见上一面,一般只是在周末才偶尔呆在一起。见面时她总是叽哩呱拉地讲着她的职场经历。我很喜欢倾听。我知道,在激烈的竞争下,人的精神压力需要一个释放口。我有些纳闷的是,在我面前,她从来都不提那次夜总会里的事,以至于我怀疑我们的初次相遇是不是一个梦。随着感情的日益加深,我觉得自己有些在乎它了。但我自认为自己还是挺大度的,只要她自己说出来,我是不会计较的,毕竟那是在认识我之前的事,以后别干那种不体面的工作就行了。但当我几次晚上约她出来被她用不充分的理由拒绝后,我的那个“梦”便清晰起来。我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她在向我隐瞒什么。果然,不久后的一个晚上,一个朋友的电话证实了我的感觉。这位朋友在我和程程夜总会里初次相遇时也在场,得知我在跟程程恋爱后吃惊地看着我:“你还真爱上了一个夜总会里的女招待?”

“你不要乱说,那是过去!”

“她还真信?昨晚我还在夜总会里见到她呢,只是换了个地方,大概就是为了蒙你这个傻帽的吧!”

我还是不信,他当即将我拉向一个小型夜总会。竟然看到程程正在浓妆艳沫地为客人唱着情歌——她居然还当了歌女!我飞奔过去,不顾一切地将她拉了出来。程程在我老鹰般的爪子里重新露出了第一次相遇时的慌乱的眼神。我突然间怒气全消,怜惜将她拽进怀里,几乎是用哀求的口气说:“以后别到这种地方做事,好吗?”

程程小鸟依人般偎在我怀里,顺从地点了点头。

这以后的日子,我们在郊外租了一套民房,几乎每晚足不出户,过着温馨快乐的日子。我的收入很高,养活我们俩绰绰有余。我说只要她愿意,我可以让她安安心心在家做个待嫁女,等五一放假回家见过双方的父母就结婚。开始,她也乐意在家为我洗衣煮饭,俨然一个快乐的主妇。但半个月后,她便提出出去做事。我充分尊重她的意愿,放她出去重新做她的翻译和导游工作。我们很少回那套民房,只是在周末回去度假。平常的生活我们重新回到以前的轨道上:程程常常带团到景点,一去几天,我又跟那帮单身汉们搅在一起。

一天,我和几个同事陪生意上的客人到一家夜总会去应酬,竟然在那里碰到了程程。她竟然重操旧业!让我在同事面前丢尽了面子。我摔杯愤然离去,程程紧跟了出来。我等着她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然后请求我的谅解,但她却迟迟不开口。

       我使劲摇着她的膀子,直视着她的眼睛,大声喊叫:“你哑巴了?你说话呀,你明知道我不喜欢,为什么就不能放弃这份工作?难道你缺钱吗?缺的话,我可以给你,你用不着在这种地方鬼混!”

       “你闭嘴!你凭什么这样污辱我?”程程用力地推开我,用愤怒的眼光看着我。这是我第一次看她对我发火。

       我见她这样,连忙缓和了口气,说:“今天的事就当没有发生过,你向我保证以后不再干这份工作!”

       “不!我不可能作这个保证。这是我的工作,我没有在这里鬼混,我从不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所以我不觉得它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这也是我的几份职业中的一份,我喜欢这种多姿多彩的生活。任何人都无法强迫我放弃!以前我在你面前小心翼翼不敢触及它,是怕失去你,因为我爱你!我希望随着我们感情的加深,你能慢慢地接受我的全部,包括我的工作和生活方式。但从你刚才的表现中看出你在骨子里对我这份工作的歧视,我明白要想赢得你的认可是不可能的。我们分手吧,我虽然爱你,但我不愿意放弃我的生活方式。”

       程程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我却无言以对。

       程程转身离去。我本能地追上她,吞吞吐吐地说:“能不能……再给我一个机会?”

       “好!明天晚上,你带着你的同事朋友们来这里听歌喝酒,我等着你们!”程程说完不等我表态便毅然离去。

       第二天一整天,我都在请与不请中矛盾地煎熬着。但直到夜里12点,我还是没有勇气邀请一个人。也许程程说得对,只要人正,在哪里影子都不会歪。但我还是不能接受一个夜总会里的女招待女歌手。何况在海南这个开放的岛屿,夜总会里的事谁能说得清?我当然相信程程是清白的,但我的同事和朋友们会相信吗?他们大都是这里的白领,有着和我一样的优越感。我们可以在无聊的时候居高临下地来这里消遣,甚至还会找个小姐逢场作戏,但真正相伴终身的女人决不在这里。

       我还是决定说服程程为了爱情改变一个自己的生活方式。第二天晚上,我悄悄来到她唱歌的夜总会,但那里的人说她一大早便辞职走了。我拼命打她的手机,但得到的是关机的信号。我疯了似地找遍了她以前工作和住过的所有地方,仍然一无所获。这个多变的女孩好像在一夜之间摇身一变,化作空气什么的从这个岛屿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许多个不眠的夜里,我一次又一次地拷问我们的爱情:这样的结局究竟是谁的错?

       一首伤感的流行歌曲也重复地在耳边回响:“白天不懂夜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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