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琛

 
 

阿乐与我们交好久矣,他是我的表弟,我的中学同学,亦是我的哥儿们。小的时候他是我心目中的小小英雄:那个可以在武汉的老房檐上飞檐走壁,那个把武侠小说活用到现实生活中,各种“武器暗器”用得让老师都咋舌的异类,那个每年可以在大年初一当赌侠,赢得一年零花钱的表弟,让作为乖乖女的我佩服得五体投地。不知为什么,我讨厌父母给我树立的那些一天到晚刻苦学习的典型。我觉得在阳光下自由奔跑的表弟很有男人的味道。多奇怪,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子给了我男人的味道。

表弟阿乐这样有味道的人周围自然有一群臭味相投的人,象华仔小柯老猪他们,我一直因为被阿乐一伙戏为“酸腐”而不入流。可不知为什么,大学阿乐与我在不同的大学学相同的文学专业,他也酸酸的写一些得省级大奖的诗歌,我们突然来了共同语言。

大二的寒冬阿乐亲自跑到我的学校接我去他的学校,我们路上用的时间比玩的时间多,我们吃大排档,在阿乐那臭哄哄的寝室里和几十个男孩子一起乱拨吉它大喊“真的爱你”,后来华灯初上,我们在街上旋转旋转直至摔倒,阿乐就是无忧无虑的代名词。

我也成了阿乐的“兄弟”,比考试考了第一名还高兴。我的窗台下常有阿乐兄弟们用几声部合唱着粗鲁地大叫我的名字,我们四处去轧马路,或坐在路边对行人吹口哨,一副不良少年的样子——从小柔顺的我太想做一回“问题少女”了。其实阿乐与兄弟们可好了,他们的通宵麻将是从不让我参加的,他们荷包里有一元钱从来不说有五角,他们天天就害怕我在大学里被人欺负,总问我要去修理谁。当时我正和一位教授的儿子谈恋爱,一次我和兄弟们大大咧咧走过校园,男友的弟弟惊愕地问:“哥哥,你的女朋友怎么是黑社会女老大啊!”

阿乐与兄弟们有一种奇怪的亲合力,其实除了阿乐与我,兄弟们都没有读大学,但他们却能很好地与阿乐进行交流,也许彼此之间都有太多相似的经历与成长中共同的怜悯吧。华仔和后妈生活在一起,小柯找不到工作只有当兵,阿乐父亲曾很有才华是一个杂志的总编,可惜阿乐很小的时候他就去世了……这群兄弟们在一种无形的搀扶中成长。

大三那年冬天阿乐含辛茹苦的母亲去世了,阿乐把门死死的关着不出来,是华仔他们忙出忙进的帮着张罗,阿乐什么人的话都听不进,滴水不沾。华仔为他做饭,一遍遍地劝,后来他竟然搬来了自己家的游戏机,并给阿乐把线都插好了。他可能是急坏了,只知道用自己能想的办法让阿乐快乐起来,反正让华仔最高兴的就是游戏机了。阿乐最痛苦的冬季里,每晚他的家里就是兄弟们在闹,他们用自己的方式不给阿乐难过的时间。

阿乐仿佛又快乐了起来,一次他和我们喝醉了酒,他对我说:“我们把你当兄弟,那兄弟就是一辈子,这世界男女之情都是假的,只有义气才永久。”我掂得出这话的份量,阿乐真的已经把这群难兄难弟当亲人了。

阿乐大四时因为老师的赏识被推选去北京《光明日报》实习,他好像有很多很多的作品,还得了北京的诗歌奖,华仔老猪他们专看报上的美人图,但还是很自豪地对街坊邻居们说:“我们小弟是在北京写全球新闻的,厉害着呢!”

实习归实习,阿乐毕业了还在武汉工作,他舍不得兄弟们啊。可兄弟们个个待业,早上睡觉晚上打牌,阿乐有几个有始无终的工作和因为熬夜的黑眼圈,他一天到晚病恹恹的。

一天,他清理东西翻出了父亲用手抄的正楷的《宋词选》,阿乐愣在那里了。他对身边的我说,“如果我要去北京了,兄弟们不会骂我吧?”我什么都明白了,我说:“兄弟们都只愿你好,你在北京才能生活在你的梦想里,你不去你父亲才会骂你!”

直到火车进站了,兄弟们才知道阿乐是真的要走了,也隐约感到阿乐的人生要有大的变化。送行的人很多,有人在痛哭,华仔他们还装作满不在乎,可我们都知道,阿乐真的要与我们别了,兄弟们就真的要散了。

阿乐上车后始终不看我们,我们就象从小一样放肆的一起喊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华仔骂他,今天耳朵聋了是怎么的。车缓缓启动了,我们捶着窗户声嘶力竭。阿乐这才半侧过脸来,第一次,我看见他的眼角那晶莹剔透的泪花。阿乐会哭?我突然想起在阿乐的《宋词选》里读到的话:“情似游丝\人如飞絮\泪珠阁定空相觑。”

阿乐是一个很懂得友谊的人,我认为。以后,他与我们兄弟们以后的友情应该是游丝,那是一种细却长得很,韧而不易断的东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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