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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春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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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春秋 |
一跟随丈夫辗转到这座城市已经是婚后3年的第4次迁移了。丈夫是房地产开发商,他每年要接下一两个工程,然后天南地北地打游击。我们就像不断迁徙的候鸟,所不同的是,候鸟的迁徙是有季节规律的,而我们四处辗转完全是无序的,全看工程的大小和进展。 刚来这座城市时,丈夫把我们临时的家安顿在工地对面的一幢刚刚竣工的房子中的四楼,120平米,在这幢楼算小户,但只简单装修了一下,又没多少家具,所以显得很大很空。我们不是没有钱装修,也不是没钱置办家当,只是在这座城市最多只住一年左右,等工程结束了我们就得再一次迁移,所以没有必要在这套临时的住宅上浪费人力财力。丈夫怕我不高兴,温柔地拥着我,充满激情地说:“等挣足了钱,想做哪个大城市里的人随你挑。到时候我给你盖一幢小洋楼,当然是带私家花园和游泳池的那种。我们在里面生一个可爱的小宝贝,然后开着大奔送孩子上全城最好的贵族学校。只是现在要委屈你了。” 丈夫这么一说,我心里热乎乎的,一点都不觉得委屈,精神也跟着他一起振奋了起来,仿佛他描绘的美好前景就在眼前,似乎伸手可及。只是他不在家时,我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房子,听着自己孤单的脚步声,寂寞顿时在空气中弥漫。他每天早出晚归,不是到工地检查工程,就是跑材料跑市场,有时还要做周边群众的协调工作。此外,他还隔三岔五地出差。而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我没有亲戚没有朋友,除了丈夫我没有一个说话的人,因为我不懂这里浓重的方言。我每天能做的事就是在家炖好汤,然后坐在沙发上等他回家。实在无聊了,就看没完没了的肥皂剧,听空气中寂寞游走的声音。 有一天,肥皂剧的空隙里被当地电视台的新闻节目插播,一则机关干部植树的新闻吸引了我,倒不是我去关心干部植树,而是主持人那抒情的开场白和画面上一片肆意张扬的绿色打动了我:“春天来了,万物复苏,莺飞草长……”是啊!时令已到3月,春天早已来临,而我还浑然不觉。我不禁起身站到窗前。但映入眼帘的是工地上横七竖八的钢筋水泥和灰头灰脑的建筑工人。我竟然看不到一点绿色! 晚上,丈夫回来时,我将一肚子的怨气和委屈发泄给他,他拍拍我的脸说:“你太寂寞了。这样吧,无聊时你就到工地看看吧,顺便帮我检查一下工程的进展和质量,也算是分担我的工作吧。” 我没好气地说:“工地上有什么好看的?那是一块春风吹不到的‘玉门关’!” 丈夫笑着说:“那里虽然不长草,但长钱啊!有了钱,我给你到国外进口草皮去!” “你的眼里只有钱!”我嘴里呛白他,心里还是同意了常到工地看看,起码那里有人气啊! 二第一次到工地是由丈夫陪着。他带我熟悉了一下地形后,喊来一个20多岁的年轻人,对我说:“这是建筑队的王队长,负责工程质量的,以后你跟他联系。” 王队长客气地向我伸出了手,又本能地缩了回去,因为他的手上沾满了灰。他歉意地向我笑笑,说:“欢迎李太太指导工作!”不太地道的普通话里明显带着浓重的四川口音,我顿时惊叫了起来:“你是四川人?” “是啊,我是简阳人。” “我们是正宗的老乡呢!” 听到久违的乡音,我兴致勃勃地跟他聊了起来。丈夫见我聊得开心,说:“早该让你出来吐吐气的。”说完便丢下我忙他的去了。 丈夫一走,王队长说话就随意了起来。他说:“其实我早就认得你了。” “怎么会呢?我第一次来这儿啊!” “可你知道吗?你每天出现在窗口,早已成了工地上的一道靓丽的风景!大伙一看到你,所有的疲劳和烦恼全都一扫光,因为你太漂亮了!” “是真的吗?”我说这话时,脸颊有些火辣辣的,竟像个恋爱中的女人。 几天后,丈夫回来喜滋滋地告诉我,他在相距几千里的另一座城市又接下了一个工程,马上准备上马。 “那这边怎么办?” “这边有你呀!其实工程已经承包给他们了,但这些人就是溅,需要有人监督。不过你只需每天到工地晃一晃对他们就是一种威慑。”丈夫对建筑工人的歧视让我很反感,我的脸顿时阴下来,丈夫却误会了我的意思,他拍拍我的脸蛋,温柔地说:“我知道这样有些委屈你,但是……”接着他兴致勃勃地给我算起了经济账。他说起钱来,眼里永远闪烁着一道神奇的光,但我的情绪却无法被他感染。他意识到我的不悦,重又用那幅美好的蓝图来哄我,但这一次我没有像以前那样开心地跟他一起憧憬未来。 丈夫走后,我每天到工地走一圈。我对建筑一窍不通,我到工地也并非像丈夫所说的去当监工,只是一个人在家太闷,想出去散散心。每次去我都要找我的小老乡聊天。交谈中得知,他是个自学成材的大学生,学的是建筑,他出来打工是想积累一些实践经验,将来回家乡组建一支像样的建筑队,争取打出家乡的品牌来。他还告诉我,他在家乡的小城已经娶了媳妇。我笑他小孩子过家家。他正色道:“啥子?小孩子?你看起来比我媳妇可年轻多了。” “你真会哄大姐开心!”我呵呵地笑,真的开心极了。 转眼间,多情的夏天来临了。在季节更替中,我娇弱的身体有些不适应当地的气候,一场感冒让我病倒在床。丈夫抱歉地说:“这边我实在脱不开身,让张队长去照顾你两天吧。” 本来挺生他的气的,听到他说让小老乡来陪我,我顿时通情达理地说:“你忙你的,我知道照顾自己。” 小老乡提着一兜菜来了,有排骨、鸡蛋、蕃茄、豆腐和几种青菜。 “我来给你做一道我的拿手菜,菜名就叫张氏营养汤。”说着,他就将所有的菜都洗净,和排骨鸡蛋一起丢进沙锅里,再放上一锅水,加上盐,然后将电源接上。我看得目瞪口呆。 “怎么?没见过这么做菜吧?这种汤是最有营养的,适合你这种体弱的病人补身子的。” 我笑了:“没想到你还真有一套。” 小老乡嘿嘿一笑,说:“不瞒你说,以前跟我媳妇在深圳打工时,就是用这道汤来改善生活的。我们每个月才能喝一次这样的汤呢。” 听他充满爱意地提他媳妇,我的脸顿时脸沉下来,说:“在我这里你能不能不提她?” 小老乡一愣,随即笑道:“好好好,不提她,今天你是这儿唯一的女皇!臣张某愿为你俯首贴耳!” 我开心地笑了。一时间,竟有一种感悟,跟这个男人过日子肯定幸福无比。我要的其实就是这种平实的生活,丈夫不断描绘的那幅绚丽的蓝图顿时显得模糊不清。 沙锅里渐渐散发出一种很家常的香味,这种久违的味道很快在满屋子弥漫。我寂寥的心顿时被一种温软的东西填得满满的。当小老乡哼着家乡的小曲将热气腾腾的“张氏营养汤”端上餐桌时,我已经完全被这种温馨的家庭氛围陶醉了。我从柜子里取出一瓶丈夫珍藏了很多年的洋酒,摆上两只高脚杯,一一斟满。小老乡连连摆手道:“这样不好吧,李总回来会不高兴的。” 我厉色道:“今天不准提他,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在喝酒。” 小老乡吐吐舌头,说:“遵命!” 我们俩就这样就着一道滚烫的“张氏营养汤”推杯换盏,你一杯我一杯地不知不觉将一瓶酒喝得差不多了。在酒精的作用下,我感觉浑身热了起来,连空调的风也显得软弱无力。我本能地脱掉套在外面的披肩,露出粉色的吊带装。小老乡的眼睛顿时一亮,随即便闪开了。这时,我看到他的额头上已大汗淋漓,就对他说:“热的话,就脱掉上衣吧。”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脱掉了短袖衬衫,年轻健壮的肌肉立刻展露无遗。我的体内顿时升腾起一种久违的渴望,双颊胀得通红,手在颤抖。为了掩饰自己的慌乱,我拿起小老乡的碗给他盛汤,却将滚烫的汤洒到他赤裸着的胸膛。我连忙用面巾纸去擦,却被他一把拉入怀中。一切武装顷刻间呼啦啦崩溃,为了这一刻似乎已经期待了很久,终于能够顺理成章地让温软的身子在他健壮的怀里尽情地舒展、开放…… 狂风暴雨过后,小老乡尴尬地说:“对不起。” 我将他拉入怀中,拍拍他的脑袋,娇嗔道:“别这样,人家愿意嘛。” 小老乡逃也似的离开了我的家。接下来的几天,不见他再来,我到工地找他。他躲着不见我。我又羞又恼,竟昏倒在工地上。这时我隐隐约约看到他猛冲过来,抱起我就上医院。病情稳定后他送我回家,在床头,我拉住了他的手。他痛苦地说:“别这样,我会陷进去的。” 我偎进他的怀里,温情地说:“让我们一起双双陷进去吧!” “可我……”他刚开口就被我用手蒙住了嘴。我霸道地说:“什么都不要说,现在这个地球上只有我们俩,我们什么都不要想!”说着,一个狂野的吻猛地封住了他的嘴。他顿时丢掉一切戒备,疯狂地向我扑了过来…… 临走时,他用手心捧住我的脸,咬牙切齿地说:“你真是个魔女!” 三不知不觉中年关将至,丈夫带着一笔钱回来过年。他搂着我,我却有一种想逃的欲望。而他却浑然不觉,依旧眉飞舌舞地谈他的生意经,谈他商场驰骋的英姿,谈他的宏伟蓝图。我有些厌烦地推开他,说:“你眼里除了钱还有什么?” 几天后,丈夫请了一帮生意场上的朋友来家吃饭。他在柜子里找那瓶洋酒。我沉着脸说:“别找了,我喝了。” 他诧异地望着我:“你?” “难道我不能喝吗?”不知为什么,他回来后,我心里异常的烦躁,明明是自己错了,还强词夺理。 他没说什么。几天后,一群工人闯到我家,逮着丈夫的衣领,怒气冲冲地问:“你凭什么扣了张队长的钱,还派人打他?” 我闻讯出来。一群人看到我,顿时松开了手,向我告状:“李总做得太绝情,人家小张辛辛苦苦做了一年,他竟然连路费也不给人家,昨天还有几个小流氓到工地打得人家头破血流。不是他干的是谁干的?他凭什么这样做?工程质量究竟有什么问题,说出来我们改啊!再说了,就是有问题,也不是他一人的错啊!他这样做是犯法的!小心我们去告你!” 在我的规劝和承诺下,工人们走了。我冷眼看着丈夫,问:“这是真的吗?” 丈夫阴沉着脸,一声不吭。 “你真是卑鄙小人!”不等我说完,一计重重的耳光落在了我的左脸上。我捂着热辣辣的脸,勇敢地迎了上去,说:“你打吧打吧,一切都是我的错,理应由我承担!” “啪!”的一声,又一计耳光重重地落在了我的右脸上,同时伴着一声怒吼:“算你聪明!老子打的就是你们这对狗男女!” 第二天,我揣着1万元钱来工地找小老乡。工人们递给我一封信,并告诉我他已乘坐早晨的火车回了家。信里说:“他打得好,打得对。是我对不起他,也对不起你,还对不起我媳妇。感谢他叫人几拳将我打醒。工钱扣了就算了,就算我是来学习的,没交学费就已经是赚了呢,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信的末尾,他劝我:“对丈夫好一点,他是爱你的!!!” 捂着信,我的心里空荡荡的,像被人抽去了魂一样。 再次得到小老乡的消息是在年后。工程还没有结束,工人们重返工地,但小老乡没有回来,他将我托人带给他的1万元工资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另外还有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他和他媳妇的合影,合影的背后有几排小字:“又一个春天已经来临,这个春天我不打算外出打工,准备就在附近的建筑公司找点事做,好好陪陪我媳妇。她已经原谅我了,我要百倍补偿我犯下的错。我和我媳妇商量好了,打算在这个春天怀个孩子……” 读着他的信,我突然嚎啕大哭起来。其实丈夫也早已原谅了我,但他依然义无反顾地奔赴了另一座城市。临行前,他还是重复着对美好未来的憧憬:“等挣足了钱,想做哪个大城市里的人随你挑。到时候我给你盖一幢小洋楼,当然是带私家花园和游泳池的那种。我们在里面生一个可爱的小宝贝,然后开着大奔送孩子上全城最好的贵族学校。” 我只是冷冷地问了一句:“挣多少钱才算挣足了?” 他有些不悦地说:“吃的喝的穿的你要什么我给什么,你要怎么花钱我都满足你,甚至……算了,我对你已经够宽容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我无言以对。 小老乡的话一遍又一遍地在我的耳边回响:“又一个春天已经来临……”可推开窗户,满眼都是冷冰冰的钢筋水泥和灰仆仆的建筑工人,我的眼里看不到一点春天的颜色! 在一个春天拔节生长的早晨,我终于走出了那个清冷的家。我边走边用手机告诉丈夫:“我不想做哪个大城市里的人,你的小洋楼我也已经没有耐心等下去了,又一个春天已经来临,我要出去寻找春天的颜色……什么时候有空了,我们一起去把离婚手续办了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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