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回航转折点

                                                  整理：叶琛

1995年我毕业于北京政法大学后，没有留京，也没有回家乡长沙，而是毅然决然地来到男朋友的家乡和他的工作所在地石家庄。为了我和男友大学四年的纯真爱情，我执着一念地奔赴异乡。

男友依托家里的关系在很显赫的政府部门工作我先做了一年律师，后来因喜爱文学创作，改行在石家庄一家报社做记者。

2001年初，就当我和男友筹划准备结婚之前，我发现到了自己的未婚夫在与一个三陪女鬼混，走上社会以后的男友逐渐变了，泡在OK厅里深夜不归，再后来就有好友告诉我，未婚夫甚至不避讳人地搂着一个风尘女子出现在大街上、朋友聚会上。

我闹着要和未婚夫分手。他竟无耻地说他会娶我这样有身份的有气质的女人为妻，但他不会拒绝在年轻时代有几天糜烂的生活，然后他又旁敲侧击地告诉我，我的青春，我的事业都丢在了石家庄，在这里我没有一个亲，人除了与他结婚我别无退路。

我是个极爱面子的女人，2000年我们结婚的消息都传出去了，每每我吵闹着哀求时，未婚夫以“不结这个婚”相要挟，我就如同被雷击一样，顿时没有了主张。

我带着极度痛苦的心境中以泪洗面跨入了二十一世纪。

3月2日，报社领导派我去采访一个“苦”新闻，要我报导一个“肝腹水晚期”的男孩和他的家人如何与病抗争的事迹。

我来到了东环北路一家简陋的瓦房，谁知我才进门，一个中年妇女就惊讶地说：“丽娜，你怎么来了？”等那个中年妇女再细看我，才不好意思地叠声说认错了，认错了。我做了自我介绍之后，中年妇女很热情地把我引进屋内，并且大声地招呼“达达，多好啊，记者同志都来看你了。”

达达就是他们家病危的儿子，我第一次采访将死的人，以为家里一定是凄苦得不得了，结果他们家不仅被女主人收拾得一尘不染，而且父母对人是有说有笑，一直孤独不堪的我深深依恋这种和睦的家庭气氛。

达达才20岁，是省重点大学的学生，可以想象这么一个贫寒的家庭培养一个大学生是多么不易。他高烧不退，才上大一，可有一天，他一查已是肝腹水晚期，家里把老房子卖了，把任何值钱的东西都推押了，达达住了半年医院，现在医生说已经到了他最后的时光，让他在家享受最后的生命。

达达有一头很漂亮的卷发，五官长得非常精致，他象小猫一样蜷缩在床上，他盖着被子，腹部鼓胀，被病痛折磨，眼睛深陷了进去。但奇怪的是，那种空荡的忧伤的眼神我好像在哪里见过，我的心一阵颤抖。他的父母说笑了一阵，出去为我做晚饭去了，只剩我和这个大男孩单独相处。达达那双因为削瘦而显得特别大的眸子淡淡地扫了我一眼，他说：“请你相信，如果不是这个病，我决不愿意这样出现在一个女士面前。”

他这样一说，我立即感觉到他曾经的飞扬与自尊了，墙上的他旧的照片也告诉我，阳光下的达达曾朝气逼人，俊朗潇洒，真的是可惜的。

我问达达，你母亲说我象谁，他不愿回答的淡淡一笑。他的小房间里挂满了大大小小的飞机模型，我猜他一定曾是个飞机迷，就逗他讲话，和他谈飞机，这一下他眉毛一挑兴致来了，讲了半天什么米格什么隐形的，我反正是听不懂。他兴致勃勃地告诉我他的理想是当一个飞翔蓝天的飞行员，可说着说着他的眼光黯然了下去，我感到他想到了自己目前的处境，他如同一只被折断了肢膀的小鸟，让人颇感心疼。

我详细的了解了他的病情，我离开时，达达的母亲正把他打完了针后的满满一盆空药瓶往外端。她送走出了很远，一个母亲辛酸的眼泪这时才淌了下来。她告诉我，由于我的到来，今天是达达情绪最好的一天，她的儿子也知道自己的病，他写过安乐死的申请，服过安眠药……在他最后的日子里，我们都来给他一点快乐。母亲的这句“我们”有一种神奇的亲和力，让我觉得我和这个不幸的家庭有了某种联系。

以后，只要工作一做完，我就往达达家跑，精神无所依傍的我只有通过所谓的“献爱心”，才能逃避自己生活中无法直视的烦恼。不久我就完全像这个家里的家庭成员一样。3月底，我指着达达卧室角落一个沾满灰尘的红色纸风铃，问，这怎么好象出自一个女孩的手呢？达达静默了好半天，才幽幽地说：“这是我第一个女朋友给我做的，她叫丽娜，和你长得简直一模一样。”

继而达达用一种叙述别人故事的语气给我讲叙他刚上大一时和班上最漂亮的女孩谈恋爱，全班同学都称他是金童玉女。大一他被查出得了绝症，休学在家。丽娜几次要来看他，他坚决不让自己的妈妈为女朋友开门，因为他不愿意让自己的女朋友和父母一起忍受目睹他死亡之全过程的痛苦，而希望这份恋爱在初期就中止，以免给年轻的女孩带来无尽的哀思……丽娜在门外大哭，达达在门内流泪，但他就是不开门……丽娜最后一次哭过后，在他家门外的树枝上系上了这一挂红风铃，以后就再没有出现过了。

我的心被深深震撼了，我在想，如果躺在床上是我的绝症男友，他能像达达一样给我真爱，用他生命的最后光辉照耀着我，我该是多么的幸福。未婚夫和达达是多么的不一样，一个是为了爱而放弃了个人幸福，一个是为了个人享受而不道德地占有那么多人的眼泪。

我知道肝病人要多吃鸭子，回家后我买了几只鸭煮着汤，未婚夫进来从身后紧紧抱着我，说：“是不是给我做的？”就要与我亲热。我闻到他身上让人作呕的别的女人的香水味，我发现我不再把所有的爱与恨都寄托在这个薄情的男人身上，我轻轻地挣脱了他，说：“不是的，不是每一样好东西都要被你占有。”

3月29日达达的父母在深夜给我打来了电话，说达达要寻短见，我二话没说披上衣服打的到他的家，达达把门紧拴着，任父母叫唤拍门就是不理，他的父母已准备请邻居一起帮忙砸门进去。我在门外大声喊，达达开门，你别让你的父母受折磨，达达唉声叹气地说，肝痛让他全身像有千万根针在扎，如果生命这么痛苦不如放弃掉算了。不知哪来的灵感，我说：“达达，只要我们还能有一丝机会，把握我们的命运，那我们就不应轻言放弃，求求你开门吧，为你的父母，为爱你的人。”

门开了，孱弱的达达跌在地上，他的手上脚上全缠绕着电线，好险，又一次从死神手里把他抢了回来。达达吃了一大把止痛片，我拉着他不断出冷汗的苍白的手，轻轻哼歌曲给他听，他依恋地望着我，轻轻地说：“明天，你一定还要来看我啊！”头一歪，睡着了。

明知得了绝症不可施救，因为不忍父母的伤心，我的爱情也得了癌症，可我总因为自己付出太多而心存希望。可我的未婚夫再次把我的信念砸得粉碎。2000年4月14日，我心血来潮去看未婚夫，父母给我们准备的新房，门还没上锁，我推门进去就看见未婚夫和一个女人在只铺了几张报纸的地上不堪入目的一幕……我呆了几秒象个疯子似地在石家庄大街上奔跑，再过一个星期就是我们的婚期啊，他就在我们的新房里做这种事。他根本不懂爱情，只要欲望，在婚后我还要忍受他明的暗的多少绯闻，多少伤害。石家庄正在刮着漫天的沙尘，我在漫天尘土中完全迷失了方向，我差点被一辆面而来的车撞上，我才知道自己在街中心乱走一气。

不知怎么的，我竟走到达达家门口，就象受伤的小孩自己寻找庇护的家一样。在达达的床前我痛哭失声，我告诉他我是一个多么失败的女人，这个倒霉的生命我几欲放弃，或与那个浑蛋同归于尽。

达达缓缓拿起一个飞机模型：“华姐，你知不知道有一个飞行术培训‘回航转折点’？大海上飞行的飞机如果航线飞错了，一定要在岸边雷达可监视的最远点处回航，这个点就叫‘回航转折点’，任何飞机飞错了再所难免，能飞回来就行，可如果飞机飞出了回航转折点它就会不辩方向，机油耗尽掉进浩瀚的大海。”

我愣愣地看着他，一个二十岁的少年竟能讲出这么有哲理的话，面对死亡，达达像一个智者。

达达凝视着我，目光是那么明澈动人：“华姐，你还有机会，可我没有。如果命运能稍稍厚爱我一点，我一定要从那个恶根手里把你夺过来，因为你是那么纯洁和美丽……”

我泣不成声，外面的沙尘“噼叭”敲打着窗户，寒冷彻骨，天地一片浑沌，而我的脑子里却渐渐清晰，对，及时放弃吧，如果所谓的爱情只剩一个糜烂的华丽躯壳，再“爱”下去，我非死即伤。4月16日，沙尘停歇了，我到未婚夫处拿走了我所有的行李，我大声对他说：“我取消与你的婚约，我受够了！”任一向拔扈的未婚夫威胁、利诱、哀求，我决心已定，出门时他跪下了，我迟疑了一下，还是迈出了门槛，心中除了心疼还有轻蔑。

4月18日，我在邢台采访，手机响了，一看来电显示是达达家，我心中就掠过不祥之感，因为这善良的一家人从不在我工作时间打扰我的。达达妈妈和我通话，告诉我，达达昨天“走”了。小达达，你一定是为了风度而不通知你的华姐来见你最后一面，不过，你在我心中从来都是一位风度翩翩的绅士。

4月19日我到达达妈妈家去拿达达送我的最后的礼物。打开盒子竟是他最大最美的一架飞机模型，一个绝症少男临死前还不忘对他的华姐进门劝诫。放心，华姐终于没结这个糊涂婚，在最后的关头，她为真爱归航了。

刊于《恋爱婚姻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