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春秋
生活杂志


单人房双人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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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年夏天,我和林子带着还债后剩下的两千元钱,豪情满怀地来到深圳――传说中遍地黄金的地方。刚踏上这片热土,看着繁华的街市,我们激动得相拥而泣,庆幸自己选择了这里,发誓一定要在这座城市立足。我们初步设想:第一步艰苦奋斗站稳脚跟——这是最困难的时期,要有足够的心理准备;第二步,积攒到一笔钱后买下一套房——安一个自己的家,然后在这个家里相亲相爱,生育孩子,让我们的孩子一出生就成为这个城市的一分子。这个要求看起来并不高,但到了深圳后,才知道我们的理想跟现实之间有着太遥远的距离。找工作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容易。在身上带去的钱快要花光时,林子饥不择食,不得不放弃专业,在一家电子公司做了一名业务员。

刚来深圳时,我们暂时住在一个亲戚介绍的熟人家里。林子上班的第一天早晨,我准备出门继续找工作,看到门口堆着垃圾,淌着污水,不禁掩鼻而过,正碰上女主人在门口,她恶声恶气地说:“我这儿就这条件,嫌弃的话可以另择高枝嘛!”看她那狗眼看人低的样子,我毅然转身将简易的行李箱搬到了一个老乡的集体宿舍里存放。我们虽然穷,骨头却是硬的,哪里受得了这种窝囊气!

没想到因祸得福,我竟然因为这个卤莽之举而得到了第一份工作。那天放下行李后,被老乡领到了她所在公司新开张的一张超市——因为一个营业员突然不辞而别,我正好顶上她的位置!连续站了6个小时的柜台,一身疲惫地走出超市,我突然意识到,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已经没有我的栖息之地了。我顿时打通林子的电话,我们在老乡的集体宿舍相见时,我扑在他的怀里痛哭失声。林子为了逗我,夸张地朗诵着那句纯属精神安慰的至理名言:“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要是在往常,我会破涕为笑的,但那天,我怎么也笑不起来。

       我和林子开始满城找房子租,但最差的房子月租金也得上千元,还不包括水电。以我和林子的收入根本无力承担。经过一番周则,我住进了公司提供的一间四人住的集体宿舍。林子比我强一点,单位看他干得卖力,破例安排他跟一个从四川来的业务员同住一间房。我们住的地方相距只有半个小时的车程,但我们却不得不过起了牛郎织女般的生活,真有咫尺天涯之感。

刚开始,一个人躺在窄窄的单人床上,我常常想起过去在家时与丈夫相拥而卧在宽大舒适的双人床上的日子,不禁黯然神伤。那时我们刚结婚,住在单位由仓库改装的新房里,房间也很狭窄,放得下家具就放不下双人床。我们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双人床。我们深知,床是夫妻性爱的载体、夫妻情感的依托,它是爱情延续的纽带,是婚姻维系的红索。在婚姻生活中,它是至高无上的,我们没有任何理由可以在“床”上打折扣。新婚之夜,同事们来闹洞房时,看着新房里唯一值钱的家当——床时,不禁掩鼻而笑,揶揄道:“真是一对穷快活!”

蜜月里,我们没有钱,哪儿都没去,守在10几个平方的家里,过简朴的生活,但感觉很幸福。我们常常躺在宽大舒适的床上,共同欣赏着莫文蔚的《单人房双人床》:“也许你的爱是双人床/说不定谁都可以陪你流浪/你的目光/锁在某个地方/你的倔强是一道墙/内心不开放……”这样一首有些伤感的曲子那时在我们听来都是那么浪漫甜蜜,因为我们彼此坚信,陪对方流浪的人只有自己,对方的目光锁定的也只有自己。

但现在,躺在异乡一张窄窄的单人床上,莫文蔚的那首《单人房双人床》重新在我的耳边回荡,我突然伤感得泪湿枕巾。

周末到了,林子约我逛街,我们一起吃了虾仁馅的水饺,然后开始漫无目的地走在繁华的大街上。林子给我买了一条丝巾细心地给我围上,并顺势吻了一下我的脖项,我却有些心不在焉。他叹口气道:“对不起,晴,我没用,连个房子也租不起!”

我鼻子一酸,眼泪都涌出来了。为了掩饰自己,我低下头说:“没事,不怪你,刚来都这样!”

林子突然捧起我的脸说:“你放心,我一定努力,相信我,我会让你在这座城市里有自己的房子的!”

我的情绪顿时被他调动起来,娇羞地对他扮了个鬼脸。林子立刻过来搂住我,在我耳边小声说:“今晚,我们出来开房吧!”

我摇了摇头:“开房?最低也得200多吧?我得站一个星期的柜台,不行不行!还是忍耐忍耐找机会吧?”但我和林子心里都明白,两个人“在一起”的机会是可遇不可求的。我那房里同住的有三个单身女人,都是外地来的打工妹,除了宿舍没地方可去。他房间里的那个业务员也没有谈朋友,每天晚上都呆在宿舍。那晚,我们分手时都心事重重的。但刚回到宿舍不久,就接到林子的电话,他兴奋得有些语无伦次道:“他今晚去跟同学聚会了,估计整晚都不会回来,你快过来吧!”放下电话,我才领悟到“他”是他同寝室的小张。我立即花了一天的工钱打车到了他的宿舍。一进门便被他紧紧地搂在怀里,疯狂地亲吻。我把他推到床边,指指他的脚说:“急什么?洗洗你的臭脚!反正今天一晚上都是属于我们的!”

林子乖乖地打来洗脚水,我们在一个脚盆里洗脚,有一种久违的肌肤相亲的感觉。漱洗完毕,林子含情默默地把我抱上他的单人床,我顺手关了灯,风情万种地回应着他的柔情。但是,正当我们灼热的身体融为一体时,听到“吱呀”开门的声音,紧接着灯也亮了。就在灯亮的一刹那,我“嗖”地钻进了被子里。

“林子,你睡……睡着了?我是翻墙进来的!瞧我给你带回了一瓶……酒!咱哥俩继续喝……喝!”是小张回来了,很明显,他醉了。

丈夫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说:“我已睡了,明天再喝吧,你也睡吧!”

小张嘴里还嘟噜了几句什么,就发出了呼噜声。但早已是心惊胆颤的我们已经不敢动弹了。因为大门已锁,我们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贴在一起,直到第二天铁门打开后,林子才蹑手蹑脚地把我送了出去。

       自从这次险些被“捉奸”后,我变得心烦气躁起来。我们曾作过初闯深圳的种种困难设想,也有足够的心理准备,但“床”的尴尬都是不曾预料的。尽管后来小张在本地谈了女朋友,经常周末住在女朋友家,我们得以常常在周末团聚,但那种做贼的感觉始终伴随着我,从此,拥有一间自己的房,拥有一张双人床成了我越来越强烈的渴望。在我的唠叨中,林子也少了往日的幽默风趣,他渐渐变得沉默。一个星期五的晚上,我下了班便去他的宿舍,用电炉子炖好一锅排骨汤等他,但直到晚饭时间已过还不见他的身影。我一遍又一遍地打他的手机,都是关机。这家伙明知道周末我要来,却不回来,还要故意关机!是不是他不再爱我了?我越想越气,最后气极败坏地打翻了锅。大约晚上10点多钟,他才回来,看到满地的排骨萝卜,竟然责怪道:“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说完便一头倒在床上呼呼大睡起来。我咬牙切齿地摔上门,一个人气呼呼地走进了夜幕中。

第二天我上的是晚班,林子找到我上班的超市,从下午5点等到晚上10点,苦着脸向我道歉,哀求我跟他回他的宿舍,说要给我做好吃的,但始终不说自己昨晚干什么去了。我就坚决不答应他。我们不欢而散。尽管后来我们还是和好了,但已回不到以前亲密无间的状态。我们之间像隔了一层雾,彼此已看不清对方。

转眼2004年的春节到了,为了节省路费,也为了多挣几个加班费,我们决定不回家。好在跟他同宿舍的小张带着女朋友回四川了。他的宿舍就是我们临时的家。春节期间,我们白天都在单位加班,晚上一般在一起,但我们已不像以往总有说不完的话,常常是他看电视,我听音乐。有一天,我无意中又听到莫文蔚的那首《单人房,双人床》:“也许你的心是单人房多了一个人就会显得紧张想看看你最初的模样你脱下来的伪装你会怎么放……”我突然泪如泉涌。回头看看林子,他正专注地看着电视里的搞笑节目,投入地跟着剧情开心地笑。我的心里顿时一阵疼痛。

春节过后,一群老乡聚会,一个老乡对我说:“不要让老公太辛苦,慢慢来,哪有一锹铲个金子的?”

我这才知道,林子背着我找了一份兼职,每晚帮一家快餐店送外卖。那个周末他就是给人家送外卖去了,正好手机又没电。后来,怕我知道了不让他干,他选择周一到周五干。而我却一直误会着他!那天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将头贴在他的胸口,任忏悔的泪水无声地流淌。林子无奈地说:“我只是想让你早一天住上自己的房子,拥有你梦寐以求的双人床!但我真没用,不能像有的男人那样挣大钱,像我这样小打小敲,离你的‘双人床’的梦想恐怕还有遥远的距离。”

我无话可说,也不想说什么。那天晚上,我好想就这样躺在他的怀里,倾听他依然深爱我的心跳,感受我们仍然活着的爱情。但到了他的宿舍门口,看到里面有亮,知道小张回来了。林子只好无可奈何地送我回我的集体宿舍。

       尽管我多次劝阻,林子还是坚持打双份工。但是,他挣的钱虽然比以前多,脾气却在悄悄地变坏。他不再拥着我逛街,总是说没心情,常常无端地心烦,甚至在我们难得的“在一起”的时候,他都会发脾气。一次,我心血来潮,想制造一点情趣,点了3根红蜡烛,往我的随身听里放了一张勾人心魄的《梁祝》,那是我们蜜月时在甜蜜的夜晚常听的音乐。等我做完这一切再上床时,他已在呼呼大睡。我生气地叫醒他,他便三下五去二,扒了我的衣服,强行直奔主题。我责备他没有情趣,他顿时火了:“你知道我有多累吗?你告诉我,旋转的陀螺懂不懂得什么叫情趣?”一句话呛得我对着残烛泪自流。

       这以后的一段时间,我去林子的宿舍渐渐少了。“五一”过后,我就是想去也没多少机会去了——他的寝室换了室友,新室友也是一个外地人,年纪稍大,老婆孩子在家乡,晚上除了宿舍,他更是大脚不迈一步。本来一周可以“团圆”一两次的我们这下子又开始“闹饥荒”了。好在我宿舍里的姐妹们善解人意,常常约好在某一天晚上一起外出,让我将老公请进来。尽管事先都说好了的,但我们还是摆脱不了做贼心虚的感觉。一天,我们正在状态中,突然听到门外有脚步声。林子顿时软下来。虽然只是虚惊一场,是有人从门口路过,但林子却再也找不回男子汉的状态了。这以后连续几次都这样,即使是在他的新室友出差的晚上,确信没有人会打扰我们,但他还是常常无法找回往日的雄风。

       林子从此更加低沉,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有时一晚上一句话也不说。有时我不小心的一句话会让他大发雷霆。但过后他又会流着泪向我道歉。

       转眼又一个新年来了,元旦的前夜,我们奢侈了一次,到外面吃了烧烤。回来的路上,林子掰着指头算着我们已挣下了多少钱,算完后重重地叹了口气说:“离你的‘双人床’的梦还远着呢!”

       看着他那由原来的五大三粗的身材变得日益削瘦的身影,我情不自禁地伏在他的背上,说:“我们回家吧,家里有我们的双人床。我们拿这一年多来挣的钱开个小店,日子会过得很好的!”

       林子转过身,惊奇地看着我说:“好马不吃回头草,你忘了我们的誓言吗?你怎么能半途而废呢?”

       我无言以对。这时,街旁的音像店里又飘来了莫文蔚的《单人房,双人床》:“别说还有感觉你我都知道我们只能忠于直觉……同样皱着眉却有不同有滋味……

    此时此刻,我已经不知道自己的感觉是什么滋味了。

    如今,为了在这座现代化的城市找到一张属于自己的“双人床”,我们已无法停止奔波的脚步。但身心的疲惫已让我找不到幸福的感觉。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该不该继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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