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春秋
生活杂志


     
    (小说)
  盖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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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事实证明,衡叔的那一次出门远行,无疑注定了他此后几十年的悲剧命运,和我的父辈的一蹶不振。但在当时,即使村里那些走南闯北、阅历丰厚的人们,也无不认定这是命运之神对我叔、乃至全家的一次宠顾。我们一家更是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之中,他们的眼中的未来,美好而且灿烂。也难怪,谁又会在好运降临时无端预想和设计唯恐避之不及的不幸与灾难呢。

那时是何等的风光啊,连大自然在那段日子都给予了精致完美的配合,白日蓝天如洗,阳光灿烂,到夜间星月辉映,虫鸣如歌。长辈们在我叔登门拜别时如数家珍的夸赞着我叔的种种优长和象征富贵的身体上的种种特征,同伴们尽管羡慕得眼红,嫉妒得要命,但也纷纷上门作出真诚祝贺……倒是他的两个亲哥,沉默不言,满脸沉重又满脸尴尬,千篇一律的祝福的话语,在他们听来,也许是别一种羞辱,他们远远躲开。只是在小弟终于踏出远行的第一步时,眼泪还是滚落而下,紧接破涕而笑,使这近乎轰轰烈烈的事情在最后一刻达到了高潮。

若干年后,我的已经五十多岁的衡叔,在满街行人的欣赏或悲悯的目光里,半裸着身子,舒腿展臂,翩然起舞。看到那份娴熟、那份不无美感的舞姿,连我这个侄子几乎都要有一些惊讶了。但理智又不允许我以平静欣赏下去,几次上前要阻止他,都被他发直而空洞的目光迫退。尴尬愈甚,不禁泪眼婆娑。再来一个!再来一个新的!人们喊着,不吝惜地把种种鼓励掷向我叔。如果说刚才我只是对人们的无动于衷不满,而现在对他们的这般火上浇油简直就是仇恨了。但我的衡叔却那么响应着他们,一个翻身,双手撑地,双腿指天,悬空倒置的身子时而旋转如跎螺,时而纵跃轻捷如猴,人们的阵阵哗笑,又如鼓掌喝采,使他的动作更加夸张、刺激。我的忍耐此刻到了极限,一面用仇恨万千的目光讨伐着围观的人们,一面用一种视死如归的勇气,挺身向前,澹丶野伞我几乎是哭着哀求,然而叔未加理会,兀自旋转着舞蹈着。叔,回家吧。我不得不放大了声音,且在里面加了一种愤然的含义——这已经是向着围观众人了。也许我的声音太大,又挨得近,叔终于停止了旋转,直而空洞的眼瞪住我,似在疑惑,又愤愤着,见我终不肯退开,便一下子放下身,刚离地的手里,不知何时竟有了一块拳头般大的石头,朝我举了起来。我忙跑开几步,欲停,却见撵了过来,又跑,听身后并无动静,驻足回看,叔已停步,正撒目四顾,分明在为什么动着脑子。众人中不知谁在起哄。我咬咬牙,又大步向叔走去,且向着众人大声——一副哭腔地喊到:你们还算人吗?……

尽管那时我胸怀间充满了对围观众人的极度不满,但转身离开或者叔终于回到家中,这种不满也就渐而淡薄,直至烟消云散,而对另一个人的怨恨,却是根深蒂固,且与日俱增。倘若有面对他的可能,我想象不出自己会做出如何鲁莽的事来。既使他歉疚痛悔,涕泪交加,我也不会宽容他,并且大度地喊他一声:爷爷

他不是我的亲爷爷。他是我亲爷爷的大哥。在我们这一家,他是唯一使我们在村里可以扬眉吐气的人物。他不但长得人高马大,英俊威武,总给人一种高山仰止的感觉,更重要的是他成为我们这个家族的第一个文化人,且在相距二百里的省城拥有一份美差,据说还是个管着几十个人的官,还开着一家商行,由他的夫人主管。那时候,女人们大多还锁在深闺,能够像我大奶奶这样出头露面,交际应酬,至少在我们这个家族是绝无仅有。她在成为我们这个家族的成员不久,曾在我已属中年的大爷爷陪伴下回过一次家。其实她并不是我大爷爷的原配夫人,我那个寡言少语的名正言顺的奶奶,因为吞用了过多的治疗不孕症的药物而最终无效,抱着那时女人引以为辱的内疚服毒而亡。我的新奶奶甫一进村,便以她的美艳,她的彬彬有礼和分赠给每一位晚辈的一份礼物,一下子征服了老家的人们。人们用一种近乎虚假的热情接纳了她,甚至有人在默默中祝福她尽快为她的丈夫生一个胖大漂亮的孩子,了却我爷爷的心愿。但在若干年后,尽管大爷爷为了那个心愿,辛勤耕耘,终于也还是没有收获。村里人这时开始担心,漂亮的我的奶奶,是不是也要象她的前任一样,愧疚满怀,因而自己了断,再给这个家族添一个亡魂。人们实在忘不了她的年轻漂亮,更记着她的慷慨大方。却没人想到,秋后的一天,我大爷爷和他的依然年轻的夫人,突然回到老家,且在不久传出他们要选一个晚辈作他们的继子,并带向省城。呵,省城,一个遥远而恍若可触的梦,高大的楼;油亮的路;充满着化妆品香味的空气;西装革履、浓妆艳抹如他们夫妻的男男女女……这实在太好了、太诱惑人了。几乎所有的晚辈的年轻的心里,早就把城市和我大爷爷奶奶作为偶像而向往之了。那时,爷爷的下辈也就是说我的父辈有几十个,远支不算,较亲近的侄子也有十几个,而且据他的遴选并不在乎远支近支,只要是聪明、孝顺,模样又说得过去,只要同姓就行。我亲爷爷、共有三个儿子,老大老二个子矮小,已短少了先天资格,老三倒高,但因家境贫穷,只在私塾读过一年书,学会了书写自己的名字以后便退了学。爷爷对儿子们的歉意这时达到了极点,本应该杜绝在家中一切关于城市的话题,偏又自作聪明的不放过一切机会的向儿子们抨击城市的一切。比如饭桌上明明只有窝头咸菜,却说城里人的馒头鱼肉人吃了没有力气儿子们一声不吭,甚至在他喋喋不休时,眼睛都不认真看一下。他感到了一种被轻蔑的态度正在儿子们心中成就,于是几乎赌气一般向儿子们吼道:“吃了几碗干饭别人不知自个还没数?谁能耐大谁踢腾去,我倒恨不能你们都走了,省得我看着生气。”果然从此不再理众人了,吃饭,干活,睡觉,三点一线,连大哥大嫂都懒得去看,不料一天晚饭时,儿子们向他宣布:大爷要过来吃饭。他哼了一声,又埋头吃饭,临离饭桌说道:“明天我要赶集去。”其实这时他心里已不是和儿子们赌气了,他是不愿面对那个漂亮的大嫂,他张不开嘴喊比他年轻十几岁的女人作“嫂子”,再者也说不出求人的话来。可这种种理由还是让他无法证明自己躲开去是否正确,女人和儿子们似乎又不在乎他在否,便也心里有点不大受用,又无从发作,只得炕上一躺,硬硬地睡去。

第二天,我父亲他们兄弟三个早早起床,先把屋里院里彻底清扫一遍,又洗头净面,翻寻出穿了几个春节也只在春节穿的大娘馈赠的衣裳穿戴整齐,便端端正正坐定,余下的活全丢给了娘去做,我奶奶身体一向不好,平常家务也是不多干的,但她理解此刻儿子们的心情,庄稼人的生活实在也不值得留恋,有这般好的机会,是该叫儿子们去争一争。她不去考虑最后的结果,但她还是做出了最大的努力,起码要让大哥大嫂吃好喝好,要让他们知道他们的侄子勤快、干净、孝顺。“大子,去鸡窝里逮那只老母鸡来。”她已经用沙子把锅碗瓢盆泡在水里细细打磨清涮,忽儿想到鸡是该杀该洗了,这一道主菜无论如何不能让孩子他大爷大娘看到最初的操作过程。“老二,快逮鸡去。”我大爷可不愿因为逮鸡弄脏了衣服。“老三,你去。”我父亲出于和他大哥一样的考虑,而且预想了鸡血鸡屎的腥臭能够带给人的厌恶,又囫囵车子推给了我的衡叔。衡叔这年比大哥小四岁,比二哥小二岁,刚刚过了十四岁的生日,不爱说话,也极少和两个兄长发生任何性质的争执,无论谁的吩咐,尽管是他心中极不情愿,也会不打折扣的去做。比如他的胆小。他几乎害怕所有的动物,哪怕是一只蚂蚱。他害怕黑夜,一到天黑,即使月亮如白昼,他都要偎在娘身边,绝不敢一人独处。但他又有些特别,如果吩咐他去捉某种动物——既便如蛇,或要他在黑夜独自到某个地方——哪怕是坟场,他可以脸色煞白,冷汗直冒,浑身乱抖甚至尿湿裤子,他还是不会拒绝。我奶奶对他小儿子的这种性格,总在忧虑,忧虑什么又不甚清楚,只是隐隐觉得里早晚他会被这种性子害了。奶奶忧虑最重的时候,多半是在夜间,本来神经衰弱的她,好不容易才要睡着,她的小儿突然在梦里大喊大叫起来,且是那一种恐怖极了的喊叫,她急忙点灯,拍醒儿子,偶或伸手到他的被窝,这便发现他已经汗水淋漓,却又身子冰凉,睁开了的眼睛里,透出的是发直的目光。每当这样的夜,我奶奶让灯长明着,把手放在小儿子的额上,看着他昏昏睡去,直到天明醒来。她的不曾有缘见面的长孙我曾经推测,奶奶的身体不好,我叔的这种几乎夜夜的惊醒无疑是一个重要的因素。睡眠不足,忧心忡忡,再加上贫穷的生活,别说我奶奶这样一个前后生过四个孩子的女人,既使换了别人也难经得起这般折腾。

适才听到老大指派老二,老二指派老三,一向明显偏宠我叔的奶奶嗔骂到:看你们做哥的还象个哥样,不知他胆小吗?见老三正要起身出去,忙喊到:三儿,别去,今回就叫他俩去,不去?不去拉倒,咱都上坡干活去。

我大伯父亲不情愿又无可奈何的逮鸡去了。大概他们母子都没有想到,这竟在无意中埋下了长达几年乃至几十年的误会的种子。因为正在我大伯父亲诱惑鸡不成又诉诸武力因而一头蛛网显得狼狈不堪时,他们的大伯、伯母迈进了家门,亲热而尴尬地喊过了,却不能陪伯父伯母在屋里说话,给他们点烟、倒水。他们只能逮鸡、宰杀、褪毛,弄得身上肮脏又腥味浓重,这也许正是城市来的一身香气的伯母所厌嫌的,而她的态度又至关重要。在我叔成为他伯父伯母的继子被领走以后不久,因一件小事,我父亲终于火山一样爆发了,他指责我奶奶关键的时候,使用了不光彩的阴谋手段。在我父亲心中,他对自己之成为伯父伯母的继子从而被领进城市是有着极大把握的。为此,他处心积虑精心策划制订了一整套行动方案,请伯父伯母来家,便是他的第一个步骤,而且在众兄弟竞争中,又马到成功,但他没有想到,在自己陶醉于初步的胜利时,又那么草率轻易的把机会垂手送给了三弟,而娘又是导致这结果的锟鍪讛,他断然拒绝我奶奶做任何地解释,一气之下,到国民党的军队当兵去了。在他的心中,那时是憋着一股气的。哼,非干出个样儿来不可。他暗暗发誓。但仅不到一年,据说是在参加了一次残酷的战斗以后,再也无法容忍死亡的威胁,作了逃兵。自此,他整个变了, 一天到晚不见着家,也很少到地里干活,在家时又是骂天骂地,左右看不顺眼,一副愤世嫉俗的样子,甚至若干年后面对我奶奶的声泪俱下,肝胆俱碎的求告,都无动于衷,甩手离去……

其实我父亲是真地误会了他的母亲和三弟,在他的伯父伯母进家以后,我叔的表现,可说是极为不佳,倒茶时洒在了桌上,递时又溅了伯母一手的水,点烟却划断了三根火柴,而最终还是大爷爷自己燃着,他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讨好卖乖的话,在伯父伯母问话时,又回答得语无伦次。他们的母亲这时并没有为任何一个儿子说过一句赞美的话,我大伯我父亲最终都没有想到他们的母亲,竟会在我叔慌张无序时,厉声斥责,使他面色红涨,满脸羞愧。我奶奶对儿子并没有孰优孰劣的分析,她深信缘份,在她看来,该你的,躲也躲不掉,不是你的,头破血流也抢不到,小儿的被选中,似乎正证明了这一点。

我叔被他的伯父遴选为继子以后,别说是本家人,就是外姓人也觉得有一些不可思议。如果除去身个的因素,我叔在他兄弟三个当中也没有多少出类拔萃的地方,何况他大伯又有十余个亲侄可供选择。但是这已成为无可更改的事实。一切必要的民间手续办完的第二天,我叔便跟着他的继父继母,去了省城。

好消息接踵而至,先是在我叔离家不足一月,邮来了一封字体娟秀,句句让人心暖的,一看便知是我大奶奶的手笔的信,说儿子——爷爷奶奶听到别人那么坦然的称自己的儿子为“儿子”时,心里仍不免泛起微微的酸楚——已入校读书,只是有时夜里常被什么恶梦惊醒,每每被子汗湿了……随信有一张我叔的照片,除却眉眼间还有一点农村老家的风尘以外,已差不多就是一个全新的人了:板正簇新的衣服;油光发亮的分头大家把照片传来传去,无不慨叹撊“人是衣裳又是鞍”这老话的真实。在人们还没有新奇够,啧啧而羡慕赞叹的时候,第二封信又到,字体变了,一看落款,原来是我叔自己写来的。“孩子能写信了,”家里人的欢喜便浓到了极处,我爷爷奶奶虽然并不识字,却一闲下来,便珍物一般捧在脸前,细细鉴赏。

等待儿子的信来,成为爷爷奶奶的一件大事,对于儿子的想念、关心,似乎可以从信里得到一些的缓释,在众人面前,似乎也有了前所未有的可资炫耀的谈话内容。但第三封信却迟迟的不肯来到。是儿子功课忙?是大哥大嫂事儿多?是这儿那儿的战争,堵塞了邮路?种种的猜测,化成重重的担心,于是开始议论是否去探望一下。奶奶提出来,爷爷予以否定,反过来爷爷被否定,若干的否定过后,两个人终于统一了意见,放下心来:肯定一切都好,不然早来信或者来人了。

大约一年以后,才有消息传来,不过已不是我爷爷奶奶盼望的那种,它在我们整个的家族引起了或大或小的惊慌。我爷爷他们几个兄弟聚在一起,推测着得来的消息,研究着对应的办法。只是大家对城市的一切都陌生,竟以数人几十年的阅历也无法拿出一个大家都认为可行的决定来。我爷爷惴惴而茫然地回到家中,见我奶奶眼已哭得红肿,便有些不耐烦,训斥道:“哭啥?又不是人死了,哼,好事也叫你们给方坏了。”

这确实不是一个好消息。我祖伯父在一次夜晚的赴宴的路上失踪了。我的精干的大奶奶找遍了所有可能去的地方和所有的熟人家,还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才托一个铁路上的同事,借便把此事告诉了老家。几天过去了,大家依然没有拿定主意,却又很少有人表现得特别着急。也许是儿子的缘故,我爷爷奶奶始终如坐针毡,他们当然知道我祖伯父对他们儿子的重要,于是他们狠心卖掉几乎可以维持全家人月余的粮食,在得到消息的第四天,我爷爷和他的大儿子一起,直奔省城而去。

似乎并不特别地需要他们,因此也便未得到特别的欢迎。简单扼要地介绍了事情的过程,除却精神上早已有的悲戚,爷爷在他的嫂子的脸上并没有看出太多的内容,也直觉地感到了自己的多余。做过了一些必然俗套的安慰,便有了归意,已成为别人继子的我叔,尽管没有表现出太多的热情,还是在我爷爷和大伯要走的时候,“噗噗”的落下泪来。爷爷照例说一些嘱咐的话,抱着一肚子的不是滋味,又离开省城。

“衡儿不该到省城啊。”爷爷到家时,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紧接忽然为这句话感到了一种莫明其妙的惶悚,所有的人都不会想到,爷爷的话竟成为一句谶语,不久便被应验了……

 

 

奶奶是已经病入膏肓了,但也不是没有了哪怕是一线转机。我爷爷的突然病故,本已深重的打击了她,小儿的疯病无疑是雪上加霜,希望的遥遥无期,纵有一时的生的勇气,又岂能坚持几何?奶奶的自刎,不过是早一日解脱罢了,但她万般不会想到,此后不久,她的小儿子的病竟然转轻,后来人们议论这一变故,把我叔的那次落井之灾,誉为不幸中之大幸。一次猛然的惊吓,一次冰冷的水的强烈刺激,对于我叔的精神世界到底发挥了什么作用,后来的我百般思索而又得不出能够立得住脚的结论,但我叔的病,毕竟是好转了。躺了不过一天,他穿戴整齐地起来,把手脸来了一次仔细彻底的清洗,随后走到阳光灿烂的院子里,这时我们的家已经搬进我父亲做壮丁换来的阔大的老菜园里,院墙低矮,且因全是用街泥和碎砖烂瓦砌筑而显得零乱不堪,院内墙跟亦因此散乱着一些散碎的砖瓦,又逢晚秋,满院树木枝断叶落,使得地面一片狼籍,透出一种破败沉沦的景象,我叔找到锨、扫帚、土筐,堆拢、清扫,忙了一个下午。许多人见了,一面暗暗惊讶,一面试探着和他说话,果然与常人无异,只是神情间,可捕捉到些微的羞赧。“这家伙病好了。”消息传得飞快,傍晚时分,村里人的饭桌上便全是这个话题了。

传闻也很快被我叔证实。我叔开始在人多的地方出现,有说有笑,言语间不时透露出一种城里人的味道。只是绝口不说一句关于城里、关于自己在城市生活之遭际的话题。每当人们追问且无退路时,他脸上清楚滑过一片痛苦的云雾,眉宇紧蹙 ,双眼发直,会紧盯住问者的眼睛,使之顿感一种压迫铺天盖地而来,只好迅速逃去。若干的经验过后,便很少有人再敢触这根弦,后来人们又惊讶地发现,我叔不但较之病前能言善语,且于天文地理,天干地支等等的方面有了不一般的见识,天阴天晴,或雪或风,他都能预报出五天后的情形,而且有言必中,甚至来年的庄稼的收成,他都能言之凿凿,提前给了人们一个结果。许多人本就怀疑我叔疯病的迅速好转是否真实,如今见到这神魔般的样子,不由心中更加惴惴,并把此种担心说给我大伯我父亲听。但我叔的两个哥哥只笑一笑,全一副不在意。他们心里清楚,一个疯子病愈的任何一言一行,人们都可以从里面找出异于常人的东西,况且我叔长达几十年的精神失常,是否因当年的风光正让一些人幸灾乐祸?

要说喜悦之大,恐怕我叔本身也莫过于他的大哥。较之于他三弟,我大伯实际上更神经质些。用我这个侄子的眼光,纵观他的一生,几乎形影不离地陪伴他大半辈子的烦恼中的一些,实在是自寻的,这也许与他年轻时的家庭变故不无关联。一场大雨,一阵大风,家人的一次生病,都会构成一个未来的悲惨画面使他惶惶不可终日。记得我上高中时,得了“吊线疯”(面神经瘫痪),民间的最流行的说法是这病得于气后着凉,又正巧星期天回家时因买一本书和父亲怄过气。大伯怒气冲天,把一切责任都归于我父亲,由此爆发了兄弟两个有史以来的最剧烈的争吵,如果不是众人拉扯得快,两个人大打出手乃至头破血流也并非不可能。大伯泪流满面,牵着惊慌中的我,在将至的暮色里,向着十里开外的一家医治这种病闻名于世的诊所奔去……成人以后的我,一面终生感激着大伯对我的无私疼爱,一面又觉得他和我父亲的争吵太无必要——这样的争吵不是丝毫无益于我的疾病的康复且又徒伤他的身体么?也许这有些过份的理智。大伯毕竟是为着我,而且类似的例子腑拾皆是,我要说的是这样的性格,对我大伯的未来的悲剧,无疑是一个重要的原因。我大伯在母亲死的当天,那一句承诺,几乎要把他压垮,侍候疯疯癫癫的三弟,再苦再累他都能够承受下去,只是那一种丢人现眼,那一种不可知的也许是凄惨的未来,使他一辈子喘息艰难。他在那个时刻,突然明白了母亲的自杀实在是一种极好的解脱。在母亲的坟前,他哭声震天,他有否在暗暗责怪母亲逼他承诺的行为,大约只有天知道了。

可是我叔的病是无可争辩的好了,我大伯的由衷喜悦特别在数日观察确无异常时,几乎达到了无法言说的地步。早已觉得前途黯淡的他,又看到了希望,他刮脸净面,为兄弟三人新做了衣服,用白灰刷了墙壁,我家的久违了的生机开始恢复。

 

这年年底,我们村一大半夫妻的媒人何婶,在一个傍晚时分,进了我家。我父亲他们兄弟三个的精神为之一振,倒水、点烟、让座,有求于人的那种近乎虚假的热情、亲近,在仅有的三间低矮破旧的坯房里回旋激荡,使深冬的寒冷都变得微不足道。我大伯这年已是近三十的汉子了,但却不曾有过哪怕是轻描淡写的婚姻经历,他的青春的激情,因为女人的遥遥无期,已在不知不觉中悄悄淡弱,基本是处在麻木中了。何婶的光临,最初对于他并没有太大的冲击,但随着何婶对他的细致周到的询问,和对于两个弟弟远不如他的那一种关注的眼神,终于唤醒了他,他做作地洗脸,换上干净的衣服,然后坐下,站起,再坐,又站,是有一些迫不及待了。

较之大哥,我父亲则显得稳重多了,他不像我大伯那样,和何婶的对话,只是被动的回答,而他在回答何婶的询问时,间接插进一些让对方温暖的内容,比如问一问何婶家人的年龄,四十以上的便说“不像不像”,二十以下的则道“行事像个大人”诸如此类,十足透着虚伪,但这既是无害,又有什么理由不讨人喜欢呢?

我叔则完全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当然,他也不是情窦初开的少年郎,对于女人,对于婚姻,或许因他一年多的城市经历,要比他的两个哥哥更成熟些,但同他的大哥一样,若干年来,他连这样的梦都不做了。他的对于媒婆上门的欣喜,自是为着哥哥们的终于有望。许多的时候,邻人的婚娶的鞭炮每每炸响,他都不敢看哥哥们,更不敢面对哥哥们谈一些类似内容的话题,他把哥哥们至今独身的责任,全揽到自己头上,并因此切恨自己,要不是自己,或许他们都已膝下有子,众人面前也可挺胸仰头了。在何婶面前,他觉得自己实在有责任对哥哥们美化一番,但一时思路滞塞,竟苦苦寻不到佳句,一面为自己愧怍万分,一面更加殷勤地递烟倒水,倒把两个哥哥显得拙了。

何婶的到来,当然与她的类乎职业的行为有关,但这却牵涉到一个我父亲他们当时并不知道的秘密。奶奶去世前,有两件事始终让她放心不下,一是患病的我叔,再一件便是儿子们的婚事。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于是抓紧了她自认为十分必要的行动。在最后躺倒前的一天,她找到何婶,和盘端出了满腹心事,她不是那一种善于交际的人,不习惯也不知道甜言蜜语有时是很可以奏效了,当她看到何婶的明显推诿的神情,万般无奈之时,几乎本能的双腿一屈,朝着何婶跪了下去。何婶本就不是心硬的人,她之所以不肯痛快应下,实在是经验告诉她这一种承诺的艰难后果,看到满头白发、双眼凹陷、脸色土黄的我奶奶的跪地哀求,她浑身竟不自禁的颤抖不止。她急忙扶起我奶奶,信誓旦旦的答应下来。

当何婶提出让两个弟弟先到院子里待一会儿时,我父亲他们都有些莫明其妙,但父亲还是和三弟一起走出屋子,大约两个时辰过后,我大伯一个人从屋里出来,脸色阴郁,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进来吧。”他说,又转身回到屋里。我父亲我叔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紧跟着进来,但见何婶笑咪咪的,很轻松很悠闲的喝水,吸烟,似乎又什么也没有发生,问又无从问起,只好闷闷坐着。

“二弟、三弟,”终于我大伯开口了,微微颤抖的声音,让他的两个弟弟有些惊讶,“洗洗脸,换换衣裳,跟何婶到中庵去。”

我父亲马上去做,我叔犹疑地问:“干啥?”

“路上何婶会说给你,”大伯说完,见我父亲找出的褂子有一个补丁在袖口上太过扎眼,脱下自己刚才穿上的那件递过去。

“你不去?”我父亲问。

“不去。”

“何婶?”我父亲转脸向着何婶,投过去疑问的眼光。我叔终于明白了一切,走到何婶跟前,说:“何婶,我不去了,让我大哥去吧。”

“三弟——”我大伯扯一把我叔,“听何婶的,”在脸上现一种不容置疑的表情,威严地瞪着眼睛,直到二弟三弟迟迟疑疑的跟着何婶消逝在门外,这才一松神,扑倒炕上,“呜——呜”地哭了……

 

如今已经作古的何婶,几十年前造成了我们家的一件悬案,我百思不得一解。何婶到底与我大伯说了什么,使我大伯的滚烫的激情一落千丈?并从此数十年直到大伯死去都不再有媒人上门。如果说我大伯身上没有多少优于他弟弟们的长处,其码也不比他们逊色多少。勤劳、热诚,有熟练的种地技巧当我父亲我叔从中庵回来,我大伯已从沮丧、哀痛的情绪中解脱出来,甚至在发现他二弟闷闷不乐,一进屋便躺在炕上不著一言,赶快上前摸一下他的额头,感觉并不发烫,又把我叔叫到门外,低声问过了,又回到屋里,劝道:“二弟,都是缘份,咱这样的家庭,也别想得太高,凑合吧,啊。” 声音竟哽咽了。

或许 “缘份”二字是最好的解释。曾经自以为精明,又心比天高的我父亲,在相亲的路上直到到了女方家中都没有想到何婶会把这样一个女人介绍给他:聋哑;嫁过人又被人抛弃。他当时冲动不已,几次要拔脚跑开,但是冥冥中似乎有一种力量,使他脚上如系着千斤锁链,寸步难移,并且表现出了应有的热情,尽管一出门后悔不已,更令他不解而且几乎怨恨何婶的是,我叔的女人不但能说会道,且眉清目秀,也无婚嫁历史。尽管我父亲最终还是娶了我的不会说话的母亲,但从此玩世不恭,把他年轻时仅有的一点聪明也渐渐玩掉了。

我叔应是他们兄弟三个中最高兴的一个,他想不到这样好的一个女人会一眼相中了他,而且一点都不在乎他的“疯史”,他怀疑是不是老天爷又在作弄自己,先前的遭遇在他心上的创伤又隐隐作痛起来,这使他在整个相亲过程中少言寡语,木纳呆板,要不是何婶的精明和经验老道,未来的岳父岳母几乎要取消了他做女婿的资格。

 

我大伯却要去当兵了。

或许这是他一生命运中的一个必然过。其时,国共两党正在为未来的权力,角逐在各个战场,远远近近不断有逃兵回来,鲜血、伤残、死亡种种的惨烈景象因此飞快传扬,战争的恐怖、残酷也因此形象鲜活如在眼前。我大伯的这一次当兵,和我父亲的那一次截然不同,尽管数年来日子一直过得艰难,他也丝毫未曾想过借一种跳板,变一变生活的样子。后来的我每每想起当年大伯的举动,都要唏嘘良久,嗟叹不已,这才叫牺牲,这才叫高尚,然而这牺牲这高尚又带给他老人家什么?是一年后的无家可归?是寄人篱下的悲伤无奈?是倘若这一切提前被我大伯知道,大伯会不会还走出这一步?但是生活不会重复,一切猜测设想亦变得没有意义。毕竟大伯当兵并非他本意,他岂能不知将要踏上的道路凶险无比,随时都有可能丢掉性命?可明知如此,他还是走了啊。那时,我父亲我叔都找了媳妇,谁用仅有的三间坯房?我父亲便在这时做出了一件至今想来都令我脸红的事来。他在许多场合都这样告诉众人:老三他已是过继出去的人了。我大伯初次听到还不不以然,及至再三听到,便以大哥的身份责备二弟:“你怎么反来复去老说这话?”“不是这样吗?”我父亲一生大约只有这一次最终成功的阴谋,却用在了一母同胞的兄弟身上。“老三他没有权力住这屋的,”他直言不讳地告诉他大哥,“当然,你要是娶媳妇,我不 会跟你争的,” 他发现大哥的脸色难看极了,盯着自己的眼光也不无锐利,他却不害怕,他觉得自己为老三已经牺牲了不少,他不能也没有资本继续牺牲下去了。但他不想和大哥发生冲突,无论如何,他是不想把冲突公开化了。“大哥,你娶媳妇时,我就搬出来叫你用。”我父亲说完这一句话,急忙转身离开,使一个剑拔弩张的危险场面一下子化解了。

我大伯这时的愤怒真的已达到了顶点,恨不能扑上去打二弟一顿耳光,但又动不了身,直觉得浑身颤抖,聚不起一丝的力气。我父亲走了,闪他一人在屋里,站得累了,坐下,坐得累了,躺下;仰面一阵子,趴一阵子,找不到一点办法。他推想着:二弟结婚了,三弟却因为没有房子,婚结不成,盖又没有钱,媳妇跑了,三弟疯了……又想:逼迫着房子让给三弟,从而结婚生子,二弟却每日以泪洗面……终觉做大哥的无能无用,蒙着被子哭了。

哭也不解决问题啊。我大伯感到走投无路的时候,听说张家要用一所旧宅寻一个替身当兵去,他心中一亮,便用半日时间,把这件事办了。

大伯临走的那几天,当着两个弟弟的面还强顔作笑,而一旦独在一处,便泪流满面,在夜间他再也睡得不那么从容坦然香甜,甫一闭眼,就会有残肢断臂、骇人狞厉的场景出现,这不得不使他常常睁大了眼睛,缩在被窝里伤心的哭泣。活着多么好啊,尽管活得艰难,烦心的事层出不穷,但毕竟那是活着啊,人只有活着才一切都有意义,有希望,诸多的人世间的幸福美满纵使永远轮不到自己头上,在梦中享受享受也算得不枉……我大伯这样的想时,会突然的有一个决定:算了,不去当兵了。当真要实行时,却又想到:我不去当兵,二弟、三弟在哪儿结婚?于时,十分不甘心的一咬牙,一跺脚,走了。

 

也已经娶妻生子的我,至今对一件事都不能明白其中的奥秘,那就是父亲的婚事。在大伯参军走后不久,我父亲开始筹办他的婚事,这一时期里他满面春风,精神饱满,完全一副新婚将至的陶醉样子,但到结婚这天,特别是新娘过门入了洞房以后,他几乎变了一个人似的,闷声不语,只是一盅又一盅喝酒,等到别人觉出了异常,待要上前劝阻时,他已经烂醉,众人只好七手八脚把他架进洞房。新房里酒气浓重,熏得母亲几欲呕吐,不得不把一块手娟紧紧捂住鼻子。我父亲在一阵粗喘和剧烈蠕动之后,一堆堆刚才还香味十足的酒菜,此刻秽臭难闻。我母亲强抑着一肚子不满,用手巾擦去新婚丈夫身上的污渍,再用干土盖了,清扫干净,倒一杯水,扶起我父亲一口一口向嘴里灌着。又一杯水端来,父亲睁开了眼,一看到将自己抱在怀里的女人,一挥手打掉递在嘴边的水杯,挣脱开身子,想站起来,却又一歪躺在炕上,拖过新做的被子,连头一块蒙在了里面,“呜呜”的哭声,在那新婚之夜,一直传出很远、很远……

真是不可思议,结婚,竟使我父亲愈加懒惰、玩世不恭起来。玩牌,抽大烟,逛妓院……也就是家境的贫寒才没有让他在这条花花公子的路上滑得太远。既使后来有了我们兄妹,日子更加凄惶,也未能改变他。记得我十岁那年的年底,生产队借给每户五十斤小麦,以度过一个有白面吃的春节。我们兴高采烈,被想象中的美味搞得馋涎欲滴,竟然不厌其烦的计算五十斤小麦能享用多长时间。然而没有想到父亲却以他一家之长的权力,强行背上三十斤小麦卖了,一下子全买成香烟。许是那一次的刺激太深,终于导致我对于吸烟的深恶痛绝。我多次想,一个这样对家庭不负责任的男人,实在不应该娶妻生子,甚至活在世上也没有多少意义——恕我的不孝吧。我在许多时刻,面对父母晚年的互相敌视,不禁为他们的结合悲哀。也许残疾的母亲,不能使他满意,也许多舛的命运让他心灰意冷,也许……然而这便可以成为他沦丧的理由吗?

比较起来,我叔更显得温文尔雅。一年多的城市经历,虽然只不过是在校学生,但伯父家频繁的交际应酬,却不时把他推到前台,这使他懂得了礼貌、谦让。家庭的几乎是突如其来的一烂摊子变故,使他本来脆弱的性格更象一张薄纸,精神的曾经失常,又让他敏感而且自卑。结婚以后,他简直就是一个谦谦君子,不大声说话,做事分寸有致,仅有的一个家庭的权力垂手让给了妻子。在我婶后来再三嫁人的经历里,我叔无疑是她最好的男人。这是她一人独处时比较出来的结论。因此,一种悔恨的情绪使她几次踏上自杀的道路,但命运的不可抗拒性也正在这里:想死的人偏偏死不了,想长命百岁的却往往抵不住死亡的攻击。

或许有两种可能能够阻止他们婚姻的破裂,一是在必须具备的时间里生个孩子——结婚一年多,尽管他们未曾懈怠偷懒过,但所谓春种秋收的应有结果,却遥遥无期。再就是我大伯在战场上战死,抑或远去他乡,然而他不但完壁归赵,而且不到一年半便出现在家门口,给了我叔他们一个最初的惊喜。

但我大伯没有想到一家的欢乐几乎是稍纵即逝。后来的许多日子里,他回顾自己走过的道路,大约只有一步使他后悔不已,那年在上海战场上被解放军俘虏,本来是可以作两种选择的,或参加解放军,或回家去,他几乎是不加思索的选择了后者。当他站在村头,望见自家院中升腾起来的青烟,忍不住泪流满面。兄弟的久别重逢的欣喜,至亲至近的手足之情,使我大伯愈加庆幸自己回家的选择。他不顾一路劳顿,把用自己换来的宅里的两间闲屋打扫干净,又推了几车黄土,在他一切准备就绪,要把斑驳的墙皮抹一层新泥,弟媳——我的婶子,却回娘家去了。终日沉浸在欢乐中的我大伯,已对一切不和谐音符过耳不闻,他手脚利索地和泥抹墙,一遍遍哼着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歌子——自懂事起他已经没有唱过任何的歌了。“苦菜花,朵朵黄,十八的大姐九岁郎,说是郎来郎又小,说是儿来不叫娘,头一宿尿了花被褥,第二宿尿到绣鞋上,狠狠心,两巴掌,又叫姐姐又叫娘……”高的地方够不着了,他忽然想起三弟,便停住唱,喊了一声,一会我叔来到面前,一照面不由吃了一惊,只见我叔一脸沉郁,眼睛深处躲闪着一种歉意的光束。“你怎么了?”我大伯关切地问道。“不,没有啊,”我叔回答得有些慌乱,却又努力在脸上作出平静的样子。“要是不好受,找先生看看啊。”“不用,不用。”虽然我叔表现得决绝,我大伯还是隐隐有一些担心,并在夜间使他睡觉时似睡非睡,不能沉入,以至听到我叔一声惊恐地喊叫,还是吓了一跳,他急忙起身,点燃油灯举着走近我叔炕边,只见我叔踡坐在炕上,双手抱膝,一脸惊恐。但手摸他额上,汗浸浸一片冰凉。“又做恶梦了?”他问,把油灯放好,我大伯在炕沿上坐了,兄弟两个也不说话,就这么默默到了天亮。

请先生看过,并没有什么病,我大伯遂想起先前种种,不由隐隐地感到担忧。等到夜间我叔又把一声惊叫送进我大伯的耳朵,我大伯这种担忧便愈加重了。当天活儿停下,到了中庵,找到我叔的岳丈家,也不敢多说一些,只是把我婶必须回家的意思点透,并在得到满意的答复以后才返回家中,殷殷盼望到天黑,弟妹没有见到,倒是何婶进门了。

何婶一反满面春风的常态,吧嗒着抽了几袋烟,都没有说一句话。一种不祥的预感这时爬上我大伯的身子,使他忍不住微微颤抖,他双眼盯住何婶的唇上有一粒黑痣的嘴,害怕的同时又渴望着将要出现的赶快出现,但那里除了烟雾徐徐喷出,又别无内容,“我去给您烧水喝,”他没有勇气再等下去,急忙找了个理由要躲出去。

“不要,”何婶站起身来,却又背对了他,“我就几句话。”顿顿,仿佛正踌躇着该不该把几句话说出来。终于,还是说了:“老三家的意思,你是不是再找个地方住?”

“什么?”我大伯简直要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他盯住何婶,尽管那不过是一个老女人的脊背,而且不久便消失了。但他的目光还是固定在刚才何婶背对站立的地方。我差不多是拿命换来 的一套宅子,却连间低矮、破旧、墙皮斑斑、四处裂缝的房子都不能住。这是哪儿来的道理?这还有做人的一点良心吗?我大伯在那个时刻里的愤怒、委屈、痛苦,几乎在他整个的生命历程中达到了极点。他想喊叫,想骂人,想一把火烧掉这些房子,但当我叔走进西屋,他还是冷静下来。弟媳的回娘家,三弟的夜夜惊醒和低沉情绪,原因终于明而白之。他一个人来到村头,什么都不再想只静静地坐在土堰上。也许是迎面来风的缘故,两行泪珠还是在他脸上一滑而下。

“我搬出去住了。”我大伯在第二天告诉他的三弟。我算在战场上喂了子弹吧。他想,由于沉缅在这般思绪里,我叔对他说了什么,他似乎一句都未听到,背着被褥,手提盛着一个铁锅、两个瓷碗和一双筷子的土筐,住进了村外被人废弃的一座四面漏风的破园屋中。

我婶在我大伯搬出去的第二天回到家中。她谈笑风生,满面春风,浑然一副什么都未曾发生的样子,扫了院子,晒上被褥,把我叔的几件脏衣服泡在盆里,擦桌抹凳,洗碗涮锅,忙得手脚不住,却又乐得悠悠。我叔这时一肚子的气正膨胀着,双眼挑衅而刻毒地盯着我婶,他等待着我婶的哪怕是一丝的不满或挑剔,甚至在落空以后,希望她能够说出一个关于我大伯抑或房子的字眼,由此他可以引申挥发,把她的蛇蝎之心,不通人性——我叔已经把她列为仇恨的对象了——揭露鞭挞,令她悬崖勒马,憣然悔悟。但他还是彻底的未交锋便告失败了。直到掌灯上炕,我婶风情万千媚态撩人地钻入他的怀中,我叔起初还强冷霜着脸,但体内的青春的血液却不管不顾,起伏奔涌,终使他败下阵来。

我父亲永远都是那么一种暧昧的态度,对于我大伯的迁居园屋,尽管一时成为村里的新闻,在人们的嘴上传来传去,并且不断种种问询向他提出,他一概“不知不知”作答,在神情上也做出一副绝对真诚的样子。我父亲也确实没有撒谎,在我大伯住进园屋的三个月时间,他竟然一次都不曾去过,甚至在听说他大哥病了以后,也不过让我母亲送去五个鸡蛋,直到那座年久失修的土屋,再也承受不住雨水的侵蚀,把我大伯埋在里面,这才和众人一起,冒雨把人救了出来。

所幸我大伯并没有伤着筋骨,也就不是人们想象中的那般严重,但破绽的皮肉和淋漓的鲜血,还是让人不忍睹视。人们七手八脚把他送到朱十家中,焦急而又无可奈何地看着这位朱家最末也最迂腐的郎中把脉,看舌苔、讲原理——也许这是绝无仅有的做法,即使三岁孩子跌破了头,镰刀割伤了手,也是按步就班,绝不肯破了他自己的规矩。然后这才查验伤处,擦去血污,消毒上药,一切忙活完了,眼圈一直发红的我叔,谢过了朱大夫 ,然后说:“咱们回家吧。”

大家出门,送到门口的朱大夫回身进了家门,人们便把适才憋了许久的有趣可笑的感觉纷纷争抢地吐露出来。我大伯一脸冷汗,也还是笑了,这时候,他忽然感到自己有一些不会笑了。大半年来,他几乎没有笑过一次,有时候看到别人笑得一脸灿烂,便有一种心酸浓浓地在全身穿行。他时常想,自己是连笑的资格都没有的,正如穷人的充阔、矮子的踮脚动作,实在是该受嘲弄的,现在他笑了,尽管十分勉强,而且不易察觉,脸上还是感到发烧发烫,身上各处疼痛也在这时显露出来,不由得一声轻叫冲口而出。

“还疼吗?大哥,”我叔忙问,我叔是这些人里面唯一的一脸沉重的人。大哥的受伤,使他羞愧难当,他感到周围的人都在咒骂他,指斥他,又一丝一毫不曾冤枉他,他一面在心里怨愤着自己,一面筹划着用怎样的行动弥补自己的过失,他想到了吃,然后又想到穿,至于住,他在得到大哥被砸的消息后便已经想过了,并且铁定了心,让大哥搬回去住,至于女人,滚他的,宁愿离婚散伙,也不容许她对大哥有一丝的不敬,谁知他刚推开大门,大哥便连声喊到:“不,不,”并在众人扶持里,挣扎着身子不肯进门,初时人们还劝说,等看到大伯那份坚决,知道不依他是不行了,我父亲便说:“先到那边住几天吧。”“不去!”我大伯仍然坚决地拒绝。“总要住下呀,”我父亲朝众人一笑,又说:“要不,先到四叔那边住几天吧。”众人见我大伯不再说“不”,便又扶持着他,朝我四爷爷家走去。

四爷爷也只有两间屋,但因就他一个人着,我大伯住进倒也没有什么不便,一切都按排好了,众人在离去 时,这才发现我叔没有跟来。

我叔这时正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在家里横冲直撞,从北屋奔到西屋,又复奔回北屋,除了把门扇甩得“噼啪”作响,把脚下的一切东西,踢得“当啷”作响,根本也没有别的事可做,或许这正可以缓释一下憋积在心中的愤懑。我婶还从未见过我叔这副样子,如果她能象最初那样忍耐着,不吭一声,也许后面真的没有故事了,但我婶又实在不是那种忍耐力强盛的人,当她第三次听到板门在墙上撞出的断裂声音和眼看着一只鸡盆被踢成两瓣在地面翻滚,鸡们“嘎嘎”乱叫着纷纷飞逃时,她终于无法忍受,冲口骂到:“你发什么疯?要疯到街上疯去,要疯就疯死拉倒。”

我婶骂着骂着,嘎然而止。一连几个“疯”字,使她猛然惊醒,她张大嘴巴,满脸惊慌又不知所措地望着我叔,神色里还即刻透出一种内疚和惶恐。我叔听到了,又仿佛没有听到,不再乱甩乱踢,一下子站在那儿,双目失神而直呆地盯住我婶的脸,面色由红变青,由青变黄,由黄变白,又由白复原,许久许久,这才在我婶大叫着跑出门去后,慢慢转身回到屋里,躺在炕上,扯过被子由脚到头蒙严实睡去。

我婶跑出去,直奔我父亲的家中。我父亲刚从他四叔家中过来,正把沾满泥巴的鞋甩到一边,光着脚丫子在屋里走来走去,听到门响,又听到一个女人惊慌地喊叫,便似傻了一般:“怎么,三弟家的屋也倒了?”未来的及把鞋穿在脚上,我婶闯进屋来。

“二哥,他,他犯病了。”

我婶的脸也已经白了。

“没根没由,怎么会——”我父亲不肯相信。

“你看看去啊。”

我婶粗喘着气,也不顾身分,扯住我父亲就走,“等等,我穿上鞋啊。”我父亲挣脱开我婶的手,慢腾腾穿上鞋,跟着弟妹出了门。此刻的他心里并不那么紧张,甚至感到有些滑稽,因为无论如何他都不肯相信我叔会犯了老病。

我父亲走到我叔家中时,已经不是他和我婶俩人,因为我婶一路夸张和喋喋不休的诉说,而已增加到近十人,当然也都是本家人,媒婆何婶也在里面,不过这违背了她的本意。她在听到我婶的诉说后,本想借口走开去,但来不及说出口,手便被我婶拉住了,“婶,快帮我劝劝他”我婶可怜巴巴的样子,使她不由心酸起来。

我叔的被子被揭开了,我叔正一副似睡未睡的样子,看到这么多人涌进屋来,个个神色诡秘,从缝隙间看过去,我婶正躲在门外颤颤惊惊不敢进来。我叔感到这么躺着也许不太礼貌,便不情愿地坐起来,站起来,又忘了让座,就和众人一起呆呆站着。

“老三,又咋了?”我父亲越众而出,站在三弟面前问道。

“……”我叔没有回答,只把迷惘的眼光投向二哥。

“老三,有事跟二哥说,别闷在心里,”我父亲大概在他以后的岁月里都没有象今天这样能说会道,便如文人的神来之笔,“能有多大的愁事来难咱。咱人天塌下来都不要怕,顶多不就是一条命么。人最怕的是啥?是死,死不怕了还怕啥?没啥怕了。三弟,走,跟二哥喝一杯去。”

“不,二哥,你回吧。你们 都回吧,我这不挺好么。”我叔终于开口,几乎强制一般把众人送出门去,又招呼众人:“以后常来玩。”

包括我父亲在内,大家都有些尴尬。沉默了片刻,这才因某人的一声咳嗽又开始了一个话题,“我看准是那个女人有病了吧。”众人嘻嘻哈哈,发表着各自的不太严肃的意见。我父亲自然不好加入进对弟媳的评论,甚至觉得这么听下去也不太合适,于是放慢脚步,和众人逐渐拉开距离。向来不愿别人甚至极少为自己担忧的我父亲,神使鬼差的被一种深切的担忧困住了,回到家中,竟是满脸的厚重乌云。入夜,踡缩在炕头,一口口吸着烟袋,累了,便躺下身子,翻来覆去,熬到眼皮肿胀,才好不容易沉沉睡去,大约在鸡叫头遍时,屋门突然被拍得山响,且伴随着一个女人的恐惧的叫声,我父亲似乎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刻,尽管鼾声如雷,一听到拍门声,还是一个翻身跳下了炕,快捷的把门打开。我婶子这时并没有注意到我父亲只穿了一个裤头,一见面便号啕着扑在地上。我父亲放眼过去,只见我婶头发散乱,鼻孔流血,眼睛乌青一片,腮上有处肿得明亮放光,我父亲正为一时找不到安慰的话而着急窘迫,听到门外突然响起一声声锐利的叫喊……“滚出来,滚出来,打死你这臭婊子,滚……”我父亲一气一恼,顺手抄起一根扁担直奔出来,那叫喊之人先是一怔,紧跟拔足狂奔,穿越了半个村子时,驻足回看,见我父亲正欲转身走去,又喊到:“叫她出来,叫她出来,打——”发现又追上来,复拔足奔去……

我叔疯了。疯得一时糊涂一时清醒。糊涂时,裤褂不知倒正,泔水也当茶一般喝得香甜,却最恨清醒时,老老少少都成了他仇恨、嘲笑、蔑视的对象,谁小时偷桃摸梨;谁大了还尿炕;谁不知礼数;谁勾引男人或勾引女人了……许多有脸面的人见了他都唯恐避之不及,因此在我婶提出离婚、我大伯我父亲百般劝说无用又想请人说合时却请不到人了。

我婶终于在许多人的叹息和许多人的幸灾乐祸里离我家而去。尽管落得这样一个结局,我婶自有她不能推卸的责任,我大伯却一直不肯怪她。一切,都因了我啊。我大伯愧疚万分,不顾他四叔和我父亲的反对,又和他三弟住到了一个屋里。

我大伯数十年的灾难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了。

那一年,我大伯还不到四十岁,但其性情倒更像一个老人,固执、敏感、多疑,某个人的随便一句玩笑,他都寻得出里面的刺来,并因此视之如仇。一次,几个人说到疯子的种种贪婪吝悭的特性,也许这不过是一个随意的话题,并非别有隐喻,我大伯却是怒火冲天,面红眼赤。他先是骂,越骂气越大,继而一头撞向欲作解释的某人,那一种拚命三郎的架势,吓得众人四散逃离。从此以后,竟无人再敢在他面前说到疯子,甚至连一个光棍想媳妇的笑话也远远避开了他。

事实上我大伯暗地里还是得承认人们的某些话实在是说到了骨子里。我叔犯病以后,家里的一针一线都被他看得珍贵无比,一天到晚地藏来藏去,似乎无数双贼溜溜的眼睛正在暗处窥测,寻找下手的机会,有时我大伯脱下衣裳,不过一转身功夫,便再也不能找到,常使他无法出门。我叔门也看得紧,上上厕所也要锁死,这样做的直接后果是钥匙经常锁在屋里,而不得不把锁砸烂,重新买上一把。我大伯和我叔的第一次冲突也就是由此发生。

那是夏季的一天下午,我大伯从地里干完活回来,浑身又累又乏,嗓子眼里也干渴得几乎冒烟,可是回到家里一看,屋门锁着,我叔正在院子里东转西转,一会儿扒拉碎砖烂瓦,一会儿翻弄柴草烟灰,身上早已弄得污秽不堪,院子里一片狼籍,空气中也飘浮着呛人的烟尘味,我大伯一看心里明白,钥匙又找不到了。火气随之上升,赌气地摸起砖头砸锁,才又发现这把锁竟是硕大无比,砖头砸上去丝毫无损。到邻居家借来铁锤,刚砸了一下,我叔扑上来,一下把我大伯推到一边,瞪直了眼吼道:“哪儿的东西你砸?”我大伯本来就有了一肚子气,被我叔这一喝斥,那气澎胀起来,破肚而出:“滚开!”“你叫谁滚?”“叫你。”“撑瞎了你的胆子。”我大伯听这答对,哪像疯子的言语,不由火气冲顶,和身扑上。我大伯于是犯了他的第一个大错。他那时大概只记得自己是大哥,而忘记了自己面对的是一个精神病患者,而且一副身坯也绝非他可比,两个人打在一起,没用多久便见了分晓。我叔把他大哥摁在地下,左一拳右一拳,拳拳打在头上身上,我大伯竭尽全力地挣扎着,反击着,但每一次打出去,都很少击中目标,偶尔命中,却也绵软无力。就是这掻痒一般的反击,更激起对方的愤怒,右拳不偏不倚,垂直而有力的打在鼻子上,伴随着一阵巨疼,鲜血喷涌而出。我大伯的挣扎反抗愈加剧烈,拳掌无力,用脚,脚踢不到,又用嘴,终于咬到了,我叔惨叫一声,撒手跳起,摸起就近的一根棍子,向我大伯抡来,我大伯才待松弛的身子,立刻弹地而起,拔腿就跑,我叔在后面穷追不放,我的可怜的大伯,本来身子就比他三弟弱小,又刚刚在地里劳动了一个上午,已然疲惫不堪,又刚刚被没轻没重地打了一顿,尽管凭一时之勇,勉强跑了一刻,但很快便感到体力不支,听到后面渐追渐近的脚步声,一种求生的欲望和着极度的恐惧,一起袭上他的心头,终于,他不再顾脸面了,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喊道:“救命啊——”

……

“救命啊——”

凄厉的、尖锐的让人不寒而栗的喊叫,便从此成为我家的一个经常的风景,一个村里人始心酸、后怜悯、终麻木的游戏。我大伯最初对脸上的肿胀、伤痕还不加掩饰,但在经过了若干次别人的不无戏谑的询问以后,保护头部不受伤害成为他最重要的事情之一。再被我叔殴打时,抑或拚了命一般跑开,抑或扎进西屋,用早已备好的横木把门拴死,这一切都来不及时,便用胳膊抱严了整个头部,完全放开了身子让三弟尽情发泄。他的唯一的反抗,便是扯直了嗓子喊叫,直至有人赶来把我叔赶跑。我父亲不能忍受这成为村里一个流行的人们津津乐道、又不无夸张走样的话题,要我大伯坚决离开我叔,“要死要活,随他去。”我父亲愤愤说。见我大伯无动于衷,一面心里怪他自个命贱,一面东家进西家转,终于发动起尚健在的几个长辈,把同样的道理用威严且疼爱的口气,给我大伯指出也许可行的道路。但我大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这是我的命啊,我脱不了,我无处脱呀……”

我大伯终于还是没离开我叔,寒往署来,不觉间数年已过,我叔的病,象六月里阴晴无定的天气,时好时歹,有时户外疯跑着,会忽然回到家中,穿衣戴帽,洗头净面,一身整洁利索,闷闷坐着一呆就是一天,看人的眼神也有了那么一种温和,一丝细察才可觉出的羞赧。跟他说话,会专注的听着,间或答应一声,便令我大伯惊喜不已。这大约是这个二人之家数几年来难得的喜庆的一天。我大伯会不顾往后的日子,倾其所有,做出最好的饭菜。吃饭时,我大伯每挟筷子菜到我叔的碗里,我叔会同样的也挟一筷子送过去,吃也那么温文尔雅,一如病前的他,饭量小得惊人,正如他病中的饭量之大——难以想象一个人的肚子竟能够装得下十余斤食物,可是就在我大伯甚至邻人为他的病愈暗暗惊喜时,几乎突然的,他又会一蹦而起,鬼魅一般,浑身穿戴整齐的衣服在他一个旋转以后,丝缕无剩地滑落而下,紧接狂呼乱吼着奔出门去……

在多次求医问药无效之后——毋庸讳言,经济的窘迫而不能坚持医治到底也许是一个原因——我大伯终于彻底死了心,但还是和我叔生活在一起,命,也许是支撑他的唯一借口,他对于我叔的照顾,如果仅仅用手足之情来解释,似乎苍白无力得很,在我的幼时的记忆里,常常跳跃着这样的镜头:我大伯上午刚刚被三弟打得遍体鳞伤,在晚饭时,我大伯又会站在大门外的道上,一声一声地喊着:“老三,回来吃饭,老三,快回来吃饭!”那或许因为上午挨打时喊哑了嗓子,此刻听来竟满满含着焦灼、忧虑和关切。至今我每每想起,都禁不住热泪盈眶。

但是我叔终是个精神病人,这种种的一切都无法使他感动,使他切记在心,动辄便对他的矮小而苍老的大哥施加拳脚,我在读六年级的那年,我大伯负责保管的饲养处里的一袋玉米不翼而飞。在那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岁月,这是何等重大的事情,我大伯被民兵捆绑起来,勒令他老实交待,同时又派人在我大伯家搜捡,那一袋玉米在我大伯拒不承认时,被 掼到了面前,我大伯霎时什么都明白了,他想起来了,就曾在前天,他忽然找不到挂在腰间的饲养处的钥匙了。箱柜桌炕,翻了个底朝天也不见踪影,问三弟却不理不睬,又在他终于无望时,钥匙赫然横陈枕上,但他不为自己作任何的辩解,于是在一个晴朗的下午被押上戏台接受批斗。好在他低着过早花白了的头颅,没有看见站在人丛里的我也和众人一样举着拳头,响应着“打倒,打击”之类的阵阵口号声。后来的我不敢想象,倘使大伯看见他最疼爱的侄儿的这些举动,当时是否会心如刀割,五内俱焚……多亏呀大伯你没有抬头,否则,否则……

或许这一次对我大伯的刺激太大,我大伯常在一些场合,特别是在被我叔打了以后,恨恨说:“终有一天,我买药毒死他。”初听到这话时,人们以为他不过是发一时之恨,时间一长,次数多了,不由担心起来。要劝,要告诫,又无话可说,只好让这种担心悬存着,直到有一天变成了事实。

只是被毒死的不是我叔,而是我的大伯。

这是我们家乃至我们村的头一桩悬案。一个口口声声要毒死别人的人,结果自己被毒死了,人们能够推测的,可以说合乎情理的,也许我大伯在实施他的杀人方案时,一时不慎误害了自己。这种猜测象长了翅膀一样在村里飞快流传,叙述者绘声绘色,俨如亲见亲历一般,故事也由最初的简单构划而变得曲折完整,使我大伯的形象狞厉可憎。这时,我已从学校毕业回乡,在碰了若干次钉子以后,对社会和生活发生了最初的怀疑,因此,尽管我大伯“害人终害己”的下场被人们言之凿凿的盖棺论定,但我终不能相信。记得大伯死前的那个傍晚,阴云密布,寒风凛冽,光秃秃的树枝在空中悚悚抖动,发出锐利的嘶叫,狗和鸡们各自龟缩进柴草中,抵御着寒流的侵袭。我裹着厚厚的棉袄,紧靠着炉子,在读一本名叫《清江壮歌》的小说。偶或抬起头来,透过窗棂上仅有的一块玻璃,我发现大伯正在窗前的石磨旁,慢慢踱步,他脸色沉郁,一副忧心忡忡、徬徨无定的样子,“大爷,”我喊了一声,他面向窗户站住,眼睛里透露出一种疼怜和将要长别一般的难舍神色,恨我那时太过单纯啊,并未从这明显的征兆中看出什么,因而也未加理会。我大伯就那样绕着石磨转啊转啊,直到天变得漆黑一团,硕大的雪花挤撞着自天而降,无法忍受寒冷的我钻进被窝,香甜睡去……

我大伯死了,嘴边泛着泡沫的唾液,让人们知道是死于喝下的农药。我跪在灵前,眼前变得一片空茫,我想起前天晚上大伯的举止,蓦地惊醒过来,“怪我!怪我!怪我!”我痛斥着自己,用滂沱的泪水和放声的痛哭表达着我的深深的谦疚……我叔在这一天里也表现得特别异常,他自始至终都跪伏在他大哥的身旁,面色麻木眼神呆滞,他从灵床上薄薄的被下抽出我大伯的手,竖起贴紧在自己的脸上,有长辈过去,把死者的手掖入被下,刚刚转身离开,又被我叔捧起贴在脸上……入敛了,我叔又将整个的上身伏在棺上,棺材抬起时,我迷离的眼睛忽然发现,两线泪水从我叔的脸上滚滚落下,整个的人瑟瑟抖着、抖着,忽地扑倒在地,发出惊天动地的嘶嚎……

 

在我大伯被埋葬的第二天,一个奇迹出现了,我叔的病竟然踪影全无,他一天到晚穿戴整洁,彬彬有礼,并乐善好使,满满一院子粗大 的树,凡邻居盖屋,逢要必送,短短两年间 ,竟是所剩无几,到了我盖房子时,不得不花钱再买,尽管因此使我一时经济上陷于窘迫,但终于不能抵消我们一家人发自内心的欢乐,我们不会再因为他的裸着身子的满街疯跑而在众人面前难堪,也不会因为他动辄抨击别人而屡屡低头道歉……我还惊奇的发现,一向感情疏淡的他和我爹,竟也有了一些手足的味道,且一日比一日浓郁起来,娘包了水饺,爹都会让我喊了叔来同吃。叔因为村里照顾当了护林员,每月有几十块钱的工资,发时也总要抽出几张给我爹,记得一次我跟爹因盖房子的事吵起来,叔一把拽搡了我在一边,厉声训斥:“你吵吵什么,他是你爹,你爹,懂么?”然后转身扶了我爹的胳膊送进屋里,直安慰了大半个下午。

没有儿女娶嫁这类的大事,对于我叔,他大哥的诞辰和忌日就显得特别重要,每将临近,他都要认真操办,大鱼大肉自不必说,还要到寿衣店订做一身单或棉寿衣,在大伯的坟前和黄纸一同烧掉——似乎他一年的收入有一大半要花在这上面。我曾动过劝阻他的念头,但在大伯的墓旁,每每看着他满脸的泪水和愧疚神色,使我没有勇气开口。大伯为他的三弟牺牲了许多许多,而叔对他的大哥能够做的,也只有这些……

“叔啊——”我忍不住暗叫一声,竟哽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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