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父亲在一起的最后日子

                          游思维

 

 

在提笔写这篇文章之际,父亲已经离开我们十多天了。往事历历在目,一切仿佛是在昨天:我们仍在病榻前一起整理书稿;他仍用虚弱、沙哑的声音口述修稿意见;病痛仍不时无情地打断他的工作……

农历羊年正月初一,我从位于南半球的西澳大利亚大学打电话回家拜年。父亲告诉我,他正在利用春节假期写书。一本是解放军总医院匡培根教授总编、将由人民卫生出版社出版的《著名神经病学专家谈神经系统疾病》系列科普丛书之一《失眠——我该怎么办》。另一本是由教育部组织、鞠躬教授任主编的研究生统编教科书《神经生物学》,父亲负责其中有关睡眠和睡眠障碍章节的撰写。听母亲说,大年初一清晨,家人还在睡梦中,父亲就已坐在电脑前工作了。多年来,父亲总是这样,没有周末、没有假期,夜以继日地忘我工作。我曾劝阻过,也”开导”过,希望他能注意身体,劳逸结合,但最后我不再说什么了。因为我逐渐明白,对于父亲和我的导师鞠躬教授这样的科学家来说,事业就是他们的生命。

元宵节刚过,父亲因呕吐和胃部不适住了院。胃窦炎导致幽门梗阻是父亲这些年的老毛病,每次住院胃肠减压、消炎输液,稍事调养就出院了,所以我没太在意。时间一天天过去,越洋电话中屡屡传来的消息是父亲病情正在好转;唐都医院领导十分重视,安排父亲做一些包括CT、磁共振在内的全身检查;神经内科也每天派专人照顾父亲;消化内科的医生、护士更是全力以赴,提供了最好的治疗。父亲因忙于工作,已有两年没有参加例行体检了。此次住院不但可以治病休息,还可以好好进行一次体检,我长长地松了口气。

二月底我如期回国。临行前一天,我再次拨通了家里电话。母亲说父亲刚刚转到普外科。我心里“咯噔”一下,忙问转科的原因。回答是肝脏上发现了“良性囊肿”,准备近日择期手术。从母亲的口气里,听不出任何异样。但当得知姐姐已从外地赶回时,我的心情变得沉重起来,一丝隐隐的不祥之兆,从心头漾起。

由于知道我的归期,家里和组织上都对我暂时隐瞒了父亲的病情。在从西安机场回家的车上,妻子终于说出了我最不愿接受的残酷现实——无情的病魔早已悄然侵入了父亲的身体,入院查体时发现了布满肝脏左右两叶的转移癌结节,在PET和结肠镜的帮助下,最终找到了位于升结肠的原发病灶。医生说,他最多只有不到半年的时间了!离家的日子里,思乡情结格外的浓厚,无数次遐想着与家人团聚时的幸福情景,排遣了许多一人在外的孤独和寂寞。可一踏上故乡的土地,我还没来得及体味亲情的温馨,风尘未洗,却马不停蹄地赶到医院,同有关领导和医务人员一起商讨手术治疗方案。

当我走进病房,一眼看见靠在病床上的父亲那瘦削的病容和欣慰、期待的目光时,心如刀绞,几近失控。我知道他在等我,他在等我带给他希望。我强忍泪水,故作轻松地说:“我回来了!”我多想告诉他:我回来了,回到您的身边,同您一道迎接病魔的挑战。陪伴您,让您在亲情、关爱中愉快地渡过每一天。可是我不能,因为父亲当时并不知晓自己已身患绝症,我只能一遍遍地说:我回来了,您就放心吧。

3月初父亲接受了结肠癌原发病灶切除和肝脏转移癌的姑息手术。在术后刚能靠床坐起、尚因频发房颤处于24小时重症监护的情况下,父亲提出了继续著书的要求。他这是在用顽强的毅力同死神展开赛跑,作为儿子,我除了全力协助他了却心愿之外,又能说什么呢?

一张供病人就餐的轮式小桌被推到了病榻旁,上面堆满了书稿和资料。父亲或口述、或笔书,我们用电脑和笔记本记录和修改。随着癌细胞的扩散和毒素的吸收,他很快出现顽固性高热、意识不清等全身中毒症状。工作的时间越来越短,效率越来越低。我劝他暂时休整几天,可他在输血和药物维持的短暂清醒期,仍坚持用枯瘦、颤抖的手反复修改初稿。虚弱得握不住笔了,就喘着气,一个字、一个字地口述。7月初,他耗尽最后的气力将书稿第一章修改审阅完毕,但这已是他从医执教50年留下等身著述中的绝笔!8月10日,父亲带着对未竟事业的无限眷恋,溘然辞世。

在德沃夏克跌宕起伏、气势如宏的《自新大陆第九交响曲》中,我们与敬爱的父亲作最后的告别。鲜花丛中,他是那么的安祥、平静,就象繁忙工作中的小憩。当灵柩被护送着离开告别厅时,响起了第二乐章《思故乡》那优美、深情的旋律,那一刻我的泪水夺眶而出。这是父亲在向他为之奋斗、倾注了毕生心血的第二故乡——四医大、唐都医院倾诉依依不舍之情,在向他的领导、战友和亲人们一一道别……。安息吧,亲爱的父亲!我们会把您的书稿如期整理完成,奉献给广大患者。我会永远遵从您的教导,做一个热爱祖国、正直向上、荣辱不惊的人。我会永远像您期望的那样,一如既往、义无反顾地在医学科研道路上辛勤耕耘,不懈追求。

一路走好,父亲,我向您敬最后一个军礼!

 

 
     

[关闭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