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玫瑰 白玫瑰
                                              林 妮
 
 
    我出生在一个知识分子家庭,父母近乎严厉的教育,使我走进大学的校门还单纯得如一张白纸,同学们都笑我是淑女的典范。从小学到中学,我很少对男孩子产生过心动的感觉。他们对我表达的好感、写过的小纸条,我都会报之一笑而不去理会。因我一直就是个让父母和老师放心的好学生。
    哪知道大二下学期一上“外国文学”就打破我这种平静的状态。那是当白亦天老师站在讲台上,把本来就很好听的课演绎得更加生动和深刻时,我被深深的震撼了:世上竟有这样才华横溢的男人!一个44岁的潇洒男人,才华加上他的阅历让他原本英俊的面孔更加熠熠生辉。他的脸上闪烁着周润发缺乏的智慧;他的身上比 李奥纳多增添了一种成熟的魅力。
    从那天后,我仿佛第一次沐浴了生命里程中的一缕春光,心扉里的那棵含休草悄然的萌芽了。无论是走路还是睡觉,眼前总晃动着一个身影,他隐隐约约;飘飘荡荡。只要我定神一看,就清楚地看到他就是我崇拜的白亦天老师。
    不久,我知道白老师不仅有悬河的口才,飞扬的灵魂,读他著的书,更是一种心灵深处的享受。白老师在全国有名的青年刊物有个专栏:《跨越世纪》。在这个专栏中的每篇文章,我都一字一句的拜读,并剪贴在我自己命名为:“心灵有约”的锦缎笔记本上。
    在寝室里,听着这一学期来室友们每晚必谈的话题——白亦天老师的轶事,点点滴滴都如春风滋润着我的心田。从睡在上铺自称是“福尔摩斯”的小丽那里得知白老师的妻子竟是一个小企业的普通女职工,而且有一身的病,一年就有半年躺在床上要白老师伺候。我的心被刺痛了!
    我断定这是一个没有爱情的家庭;这肯定是一场迫不得已的婚姻悲剧。想不到在课堂上为罗密欧、朱丽叶的爱情而赞叹的白老师自己却一直生活在没有共同语言的世俗婚姻之中。每每看到白老师,我总想从他的脸上看到一丝哀怨、一丝无奈,但总没能如愿。出现在我面前的他,是那样的高大无比,全身笼罩着神圣的光环。
    我的功课向来不错,很快就赢得了白老师亲切赞许的目光。我只要是去听白老师的课,都要留心自己的穿着。白衬衣、藏蓝色的背心裙是我首选的服装,它的清雅、它的蓝天白云,代表着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意义,那就是我向往的白天。听白老师的课,我的感觉特别的好又疑问特别的多,我是一个好学的女孩子,去向他讨教无数的问题,哪怕只的到一个亲切的微笑。上晚自习前,我总要拉着女友们到大操场那边去散步,为的是等着白老师从教工楼里出来。让我再一次的亲眼看看他那潇洒无比的神态吧,不然,我会整晚整晚的睡不着觉。
   有一次,我捧着笔记本请白老师答疑,不料他拿起我的笔记本问:这是你记的课堂笔记?我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小心翼翼的回答道:是的。白老师用那充满笑意的眼睛看着我说:“真是字如其人,字和人一样的漂亮!”我顿觉心一下子膨胀了许多,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白老师的笑容象一个深深的黑洞,把我一点一点地吸了进去。我愿在这黑洞中作涅磐的凤凰、作比翼的彩蝶。
    我完全被这个优秀的男人所折服,现在才明白,一个“爱”字是这么的沉重;爱上一个人是这么的辛苦。尤其是爱上比我大一倍的男人。我为此失眠,为此消瘦,为此憔悴。我为此受到煎熬,为此度日如年。我不知道爱情的七彩梦是要用心里的滴血来编织,但为了我心中第一次真实的爱,我会一如既往,在所不惜!只要能亲手接过他送给的红玫瑰,即使前面是悬崖我也会毫不犹豫的跨过去。
    机会总是青睐敢于爱的人。暑假里,白老师带我们文学社的同学到鄂西北的一座小城去采风、去编稿。那座小城坐落在群山绵延的苍翠之中,悠凉的清风吹散夏日的炎热,真是惬意之极。
一天紧张的采访结束后,男同学们都迷上了招待所的篮球场。我们文学社的美编曹然却问我愿不愿和他一起往住处的后面走走。曹然是美术系的,他总说我是美的化身,经常来找我。招待所是横在这条山沟中的一座四层楼,两边是苍松翠柏的山梁,后面就是一条窄窄的平川了。那细长的窄条上镶嵌着自然的村庄,小溪孱孱,狗狗吹烟。这样的地方还能少了我,我和小丽跟随曹然走去。
    “杨柳,等一等。我也去转转!”身后传来白亦天老师的声音。清风仿佛停止了吹拂,万木好象没有了颤动。我好半天才会过神来:白老师记得我的名字!白老师要和我们一块行走!
山边蜿蜒的小道,道旁绿油油的菜地。石板铺就的小桥,野花点缀的山坡都无言的从我的身边溜过。我的心怦怦直跳,我一直沉浸在这遭遇美丽的激情中,感觉就在云中漫步。
    一阵清风吹过,带来一股熟悉的幽雅的香气。
    我们已走到山谷的尽头。一个用竹篱笆围成的大大的园子,园子的背后两座山峰就重合了。
    只听到前面的曹然那声惊喜:“你们快看呀,这里种是什么?!”
    透过竹篱笆的缝隙,我们看到了不可思意的美景:那一朵朵天鹅绒般的红玫瑰、洁白如雪的白玫瑰在夕阳的斜射下闪烁着金子的光华。这里竟有这么大一片玫瑰园!
    一位看园的老大爷打开竹门把我们迎了进去。这个玫瑰园大约有半个足球场大,一米多高的玫瑰成垄成片。听大爷的介绍才知这里是药场的一部分,种玫瑰只需它的根入药。
    “那花呢?”我着急的赶快问。
    “那就让它自开自灭呀。”白老师在一旁替大爷回答。
    大爷善解人意地讲到,知道你们不是此地人,稀罕这花。也算你们的运气好,听说明年这花就定给工厂做什么玫瑰油了。只要你们不碰坏枝干,喜欢就摘上几朵吧。小丽高兴得一塌糊涂,谢了又谢。我倒是感到这就是一种天意:在这小山沟里,白老师和我在一起,竟然有玫瑰园!我专捡那含苞欲放的红玫瑰摘,这可不止九百九十九朵红玫瑰,这里有九千、九万,这每朵花都能代表我的心。我下意识的看了看白老师,他在离我们几垄远的地方折着花。夕阳给他的轮廓勾上了金边,使他更加地魅力四射。
我浑身发烧,一种冲动涌上心头。再也忍不住了,捧着红艳艳的玫瑰来到白老师的身边:“白老师,我......”
    “杨柳,你看呀,这白玫瑰多美呀!”他毫无知觉地打断我的表白。
    在他面前,我算是傻到了家。竟随他的思路问:“您喜爱白玫瑰?”
    “对呀。我喜欢的是白玫瑰。红玫瑰是你们年轻的做梦人喜爱的花。”
    “为什么?”我不解的问。
    “这算是我留给你的题目,慢慢的想吧。”说着,白老师就将他手里的白玫瑰统统地递给了我。
    我抱着玫瑰花不知怎么样走回招待所的。看着插在玻璃杯里的玫瑰,心里不停地念叨着:红玫瑰、白玫瑰;白玫瑰,红玫瑰......
    这天晚上我烦躁极了,我感到这里的天气比我们火炉城著称的武汉市还要闷热。闻着弥漫在空气中玫瑰的飘香,听着小丽酣睡发出粗糙的呼吸声,我更烦躁了:豁出去了!对他讲吧!是死是活也让人有个定数,再这样下去我定会发疯的。
    这一夜我彻夜未眠,把我的心我的爱统统地泻在那几张纸上。我甚至写到:我不需任何的许诺,我不需实质上的形式。我只想让你明白我的心,我要这短短的几天里,你的心中只有我!我不敢奢求天长地久,我只望一旦拥有。
    最后,我没有署名。但我坚信,在这特别的地方,特别的时候,白天老师一定会猜到是谁!我在最后写到:如果你想知道我是谁,请于明晚六点钟在玫瑰园见。
    第二天一大早,趁他们出去早锻炼时,我将这封“情书”悄悄地夹在白老师的采访本内。然后忐忑不安、心惊肉跳地度过了那么长的一天。在整整一天里,我恍恍惚惚。幻想着白老师会欣然赴约,送我一朵红红的玫瑰......;我害怕白老师会耻笑我,视我的多情为儿戏......;我想到白老师会严厉地指责我,把我看成坏女孩......。
    吃过晚饭我早早就去了那充满期盼的玫瑰园,靠在镶在花团锦簇的竹篱笆上,我的每一次呼吸都激起对白老师的爱意。看园的大爷见我无意进去,就摘了几枝红玫瑰递给我。我拿着玫瑰,靠着篱笆,望穿秋水。
    夕阳渐渐地滑下山梁,我的眼泪洒在红红的玫瑰上。我想过千种结局、万般可能,就是没想到他竟然......。
    我挨到夜幕降临玉盘升起才缓缓地回到招待所,面对小丽焦急的问话,我垂下被泪水浸红了的眼睛,只讲天气烦燥,随处走了走。那一晚上我都没能合眼,泪水也哗哗的淌了一整夜。当天蒙蒙发亮时,当红彤彤的太阳出远处的山峰中探头时,我的心情豁然开朗。我自己也感到很奇怪,我原以为我会经受不住这样大的打击;我原以为我会无法面对这样残酷的结局。我原以为没有白老师的爱我就活不下去;我原以为得不到这种爱我会丧失理智。没想到的是,在这极度的失望之后,竟然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超脱,是这几个月来我从未感觉到的轻松。我静静地坐在床上,迎着初升的太阳,把洒满泪珠的红玫瑰花瓣一片一片的扯下来,一片一片的夹在“心灵有约”的锦缎笔记本中。让我幼稚的初恋,实际上是我的单相思和这花瓣一起封存起来。
    十天的采访时间转眼就过去了。在清理行李的时侯我又一次的注意到玻璃杯中的那抱玫瑰:红色的早已凋零褪色,花瓣已七零八落的躺在桌上,其状惨不忍睹。但那如雪的白玫瑰依旧精神抖擞,如初一般。我猛然记起白老师的话来,那第一天在玫瑰园里他实际上已表明了自己的看法,他是喜欢白玫瑰的。他欣赏的爱情、守候的婚姻如这白玫瑰。我追求的那种偏离航向、丧失理智的爱,看视绚丽,但如同这艳丽的红玫瑰。啊!红玫瑰,白玫瑰!
   当我坐在回武汉的列车上,面对白亦天老师时,一切恍如未发生。他仍是那样的平和,那样的智慧。我真的很感谢白老师,他有他做人的原则,他当然经历过许多。他的无动于衷使我越过了自己,使我也长大了许多。他使我学会了在生活中要为自己为他人负责;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优秀男人,什么才是忠贞不渝的爱情!我永远不会忘记白玫瑰!

            刊于《爱情婚姻家庭》2000年第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