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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 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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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昨晚那个电话。让他大半个夜没有踏实入睡、又在鸡叫头遍时下床的,就是这个电话。 电话打来时,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还没有结束,他一边歪着头继续看电视,一边拿起话筒,只听里面响起一个从语气到嗓音都有点耳熟、又一时无法辩清的声音:“是欣立吗?欣立,你小子这回可时来运转了。你明天快来,早一点到镇上来,办完了你可要好好请一场。好了好了,不说了,我们明天见。” 说挂就挂,只听话筒里“啪”地一声,紧接着便是一串忙音。欣立下意识的“喂”、“喂”几声,过了好一会儿才不甘心地把话筒放下。“啥事儿?谁打的?”妻子问。“鬼知道。”欣立心里一片茫然。本来他是想先问一问对方的姓名的,不料对方竟然没有给他一个说话的机会。“少不了是个马大哈,连家门都没报,只说让我明天去,可去哪儿?去找谁?却没告诉我。”“啥事儿?我怎么听着好象是什么喜事儿啊!” 欣立只好把自己从电话里听到的复述一遍。老婆虽然与他一样感觉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又高兴又激动。仅看看“时来运转”这四个字吧,肯定就不会是坏事,再说,如果没有一点实实在在的事儿——确切说是好事儿,谁会闲得没事乱打电话白白浪费银子呢?“谁打的呢?”妻子自言自语:“只有弄清楚谁打的电话,也就知道是啥事儿了。”给丈夫舀上饭,拿个凳子挨着丈夫坐下,把手放在男人膝上,问:“你好好想想,一定能想起是谁的声音。” 欣立有了一种受到鼓舞的感觉,便认真的想,把自己的朋友和能够打电话给他的熟人的声音仔仔细细想了一遍,都有一点相似,却又分明不是。无奈而抱歉地朝妻子笑笑,伸手便去端碗。妻子出手按住,说:“先别吃,还是再想想。”然后站起身,边向厨房里走边说:“我给你炒个辣椒鸡蛋去。” 欣立最爱吃辣椒炒蛋,但因为除他之外家里人都患痔疮,也就很少吃它。当然也有例外,比如他干活累了,或者有了什么让妻子高兴的事,妻子就会单独炒了犒劳他。现在,他饭都吃了一半,妻子又去炒这个菜,欣立当然明白其中原由,为了不辜负妻子的一番苦心,他再次仔细的梳头发一般地想了一遍自己认识的所有熟人,甚至连仅见过一面的人也不肯放过,然而最终还是落空。他惶悚起来。真蠢!真笨!他暗暗骂着自己,觉得自己真要愧对妻子的辣椒炒蛋了。 “没事没事。”妻子却并不责怪,甚至还拿来了酒,一边斟酒一边说:“真要想不起是谁来,咱再想想,会有啥好事儿等着咱。” “对对。”欣立恍然大悟般一拍脑袋,热烈响应:“还得是与镇上有关联的事儿。” “还得是最近的事儿。”妻子提醒他。 “也不能太绝对。”欣立又反过来提醒。 “那还用说。”妻子学很多人的样子,将胳膊肘放在桌上,手掌支住腮帮,作思索状,果然很快就想起一件事儿:“是不是征地的事批准了?” “不对不对。”欣立的一个外地亲戚去年想通过他在村里要块地办个家具厂,但有关部门却坚持让他的亲戚去镇上开发区办厂,不肯批地给他,不想去开发区的亲戚最终只好放弃。“是不是我在镇上买的那张彩票中奖了?” 妻子一愣,拍了他一巴掌道:“别做梦了,你那张彩票一个数字都没对上,哪里中什么奖啊!”欣立用力拍着脑袋,反反复复地想,可直到深夜,也没想出个子丑寅卯来…… 欣立回到屋里,发现妻子也已醒了,睁大着两只十五年前曾令他神魂颠倒的眼睛,盯着屋顶发呆。他走近去,俯身吻吻她略略突起的额头,不料她从被窝里抽出两只胳膊,反手揽住他的脖颈,也亲了一下他的平整光滑的额头,问:“你想起来了吗?” “没有啊。”欣立有些抱歉地说。 “到底是什么事儿呢?”妻子茫然的看着丈夫的脸问。 “是啊,到底是什么事儿呢?”欣立自言自语。 “又是谁打的电话呢?” “是啊,谁打的电话呢?” “我看你还是去镇上一趟吧,”妻子松开揽着丈夫的手,抬起身子说:“去了大概也就明白了。” “镇上那么多单位,我该到哪里去?又该找谁?”欣立从背后拥住妻子,似乎感到了一种无所适从和孤立无援。 “谁叫你不问清楚。”妻子挣脱开欣立的拥抱,责怪他:“连个电话都接不好,你说怪谁?” 听到电话二字,欣立眼前禁不住一亮,他兴奋的告诉妻子:“我们等等看,说不定还会打电话来呢。” 欣立和妻子顿时屏声静气,四只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电话机。这是一部银白色的电话机,是欣立在一次摸奖时摸中的。那一次摸奖,欣立共花去了一百多块钱,而后来得知,买这么一部电话机连二十块钱也用不了。为此,妻子曾经责怪过丈夫,而欣立却自我解嘲说:“我花这一百多块钱,是冲着那大奖去的,如果中了,我们这辈子可就不用愁了。”妻子嘲笑道:“那样的好事能落到我们头上?你做梦去吧。”可是现在,面对这部银白色电话机,欣立夫妇心里是一片纷乱与焦灼,更充满了期待。他们想起了某部电影里的一句名言:锣鼓一响,黄金万两。电话一响,会不会也是黄金万两呢?他们想。 日光透过窗玻璃,照射在了欣立的脸上,他揉揉眼,说:“已经9点多了,大概不会来电话了。”妻子长叹了口气说:“算了,别等了,你还是去镇上吧,说不定人家正在等你呢。” “好吧。”欣立推出自行车,一路狂奔来到了镇上。尽管一年前他来这里取走的印象已经淡薄得几近没有,但仍然感到变化很大。路上来往的车辆很多,人也不少,只是与车一样都匆促奔走着,似乎前面都有什么事急等着他们去处理。大约是受到影响,他觉得自己也有一些急迫了。可是到哪儿去?找谁?又飞速想了一遍,还是没有寻找到目标。怎么办?他想起昨天在儿子课本上读到的一个句子:象一个无头苍蝇,乱碰乱撞……我也要象那无头苍蝇一样,乱碰乱撞吗?无奈的心里一笑,又想起昨晚和妻子一起搜寻的那些个“事”儿,决定先到那些与自己有过关联的单位看看。 他先来到镇上唯一的一家银行。今年年初,常年跑外的同学给欣立跑到一个加工项目,只是需要设备投资。翻箱倒柜,东求西借,但还是差几万。他只好向银行贷款。谁知却被告之,银行暂不放贷。自此以后,欣立每隔几天就到银行询问。也许,这个电话是银行打给他的。欣立心“砰砰”跳着走进办公室。这里人很多,站的,坐的,抽烟的,喝水的,都忙。没有闲着的座位,也没有人给他让座,他只好站着。站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呆相,于是掏出烟,一只只递出去,然后把剩余的放在微胖的中年人面前的办公桌上,看见他目光里的疑问,忙说:“我叫欣立。”见对方一副茫然的样子,忙再次解释:“我叫欣立,莫村的欣立。” 中年人直直的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笑着问:“有事吗?” 欣立顿时明白,昨天的电话与银行无关。从银行出来,欣立直奔镇水利站。去年,在邻县水利局当局长的内兄向他指点迷津,要他承包本村干涸了若干年的水库养鱼。欣立说没水怎么养,内兄承诺,只要承包下来,他就可以通过自己管辖的上游水库给他放水。欣立知道这是好事,立即写了一纸申请送到了水利站。“干什么用?”对方也和几天前的他一样,觉得不可理喻。“养鱼。”“养鱼?”对方惊讶地盯着他问:“水呢?”“有啊。”欣立说出了水源。几天后,答复来了:承包也可以,但上游水库放水,必须另外交纳费用,因为我们是为他们泄洪。内兄哪能接受,承包水库的事也只好作罢…… 难道是水利部门又同意我承包了?欣立想。就在这一年,雨水稀少,地下水位大幅度下降,不仅粮食减产,人畜用水都困难了。他们一定是想通了。想到这一点,欣立刚刚在银行败坏的心情迅速好转。他满怀兴奋的迈着大步走进镇水利站,却被里面冷清的气氛泼了一瓢冷水。没有人和他说话,甚至都没有人认真的看过他一眼。他有些尴尬,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忽想起另一个口袋里的香烟,忙拿出来一一递上,终于有人从水杯上面、从报纸后面露出眼睛,“有什么事吗?”听这一句,欣立心里不由一凉,应该认识呀,去年为承包的事曾请他们吃过饭呀。“我是莫村的欣立。”他忙自我介绍。“哦。”最年长的那位慢悠悠喝了一口水,漠然地问:“你有事吗?” 欣立有些沮丧,一时竟没有勇气再进别的大门。站在街头,看看太阳已经很灿烂了,离它升起的地方也已经很远。抬手看看表,果然十点多了,心里不由着急起来。撒目四顾,发现不远处有一个电话亭,他急忙奔过去,拨通家里的电话,里面马上传出妻子匆促的声音:“找到了吗?”欣立顿时明白,这一个电话是白打了。“你快点问,看看天都快晌午了。”妻子似乎也知道了他这边的结果,甚至比他还要急燥。欣立含含糊糊答应一声,放下了电话。 想一想,仔细的想一想,这近一年来,除了这两件事,自己、老婆和孩子实在也没有太特殊的事情,跟昨天电话里说的所谓“好事”有什么关系。坐在路边的牙石上,他一遍又一遍梳理了自己在镇上认识的熟人和曾经有过交道的单位,又站起来。“得快一点,说不定人家还在等自己中午请酒呢!”他想。 走到镇政府门口的时候,欣立看看手表,已经十一点了。工商、邮政、税务……马不停蹄寻找了几个地方,却连个边儿也沾不着。“有事吗?”温和的、厌烦的、冷淡的诸类询问,让他嗫嚅难答,洋相百出。有时他鼓起勇气要把昨晚的“电话”一事和盘端出,但都在话到嘴边时担心人家怀疑他的精神有问题而功亏一篑。一次次的失望给他带来一次次的焦虑,几乎使他也怀疑昨晚的一切是一场梦。 看着镇政府门口悬挂的牌子,他又想起一个熟人:信访办的老杨。 那还是去年,因为他承包的地没到期被村里卖给了一家企业,为了讨个说法,欣立到镇政府上访。是老杨接待的他。老杨义愤填膺地把村里干部骂了一通后,又把他安抚了一通,并表示一定要给他讨回一个公道。后来欣立又找老杨催问过多次,老杨每次都极热情,说马上就会处理,欣立虽然感觉到这是推脱,但实在又不好意思让热情的老杨感到为难,于是也就一直耐心的一天天等、等,直等到现在。难道结果出来了?同意给我补偿了?欣立有些激动,又有些不敢相信,在镇政府门口徘徊来徘徊去,不知自己是该进还是不该进。就在这时,老杨突然出现在镇政府门口,一看到欣立,就大喊起来:“欣立、欣立,过来过来。”那一刻,欣立激动得几乎要晕过去。老杨,老杨,原来打电话的竟是你呀,放心放心,别说一桌酒席,就是三桌五桌,我欣立也不会眨眨眼皮。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小跑着来到老杨跟前,握住老杨软绵绵的手,欣立的眼睛竟有些湿润了。 信访办欣立来过几次。记得是一个套间,里面是老杨的卧室,外面用来办公。墙上挂着一面面的镜框,镜框里镶着一张张诸如“守则”“规定”之类的文字和表格。在“领导小组成员”名单一幅里,老杨挂了个副组长的衔,且是排在三个副组长的最后。“组长向来都是书记兼任。”老杨曾这样向欣立介绍。 欣立走进办公室时,才发现里面还有一人,一看,原来是本村的张生。他知道张生近来因为宅基地和邻居闹着纠纷,“听说村里不是给你处理了吗?”他问。 “处理得不公。”张生递一支烟给欣立,又去给老杨,老杨挡回去,给欣立倒了一杯水,不知是向着张生还是向着欣立说:“这事不是不处理,不过得等明年。” “为什么要等明年?”张生梗着脖子问。 “我不是告诉你了吗?” “你告诉我啥了?” “你看看,你看看,刚给你说了又忘了。”老杨再倒一杯水,递到张生手里,说:“给老哥亮条道。” “这是哪跟哪?我怎么挡了你道了?”张生把水杯往桌上一放说:“不行我就还是找县里解决去。” “也没说你挡了我的道,”老杨朝欣立使一个眼色,两个人随后进了里间,老杨带上门,压低声音说:“欣立,帮忙劝劝他,镇上给我定了指标,再有上访就超额了。” 欣立还是头一次听说上访也定指标,想问个清楚,可看着老杨为难的样子,便点点头说:“好,我去给劝劝他,只是我那——” “等会儿说,等会儿说。”老杨打断他,复打开门,两个人走到外间,欣立往张生杯里倒满水,又递上支烟,说:“张生,你那事儿就依老杨说的做吧。” “他讲个道理嘛!”张生此时已经有些忿忿了。 “张生,你也该知道我那事,虽然时间长了些,这不也办下来了,要相信老杨,老杨是个负责任的人。”欣立说。 “好吧,你欣立既然这样说,我就信他老杨一会,过完年我再来。”张生说罢,把门一带,走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尽管早已有了承受巨大喜悦的心理准备,欣立还是忍不住心“砰、砰”跳了起来,嗓子眼儿里也一阵阵发干,手还有些轻微的发抖。他深深埋着头,大气也不敢喘一口,直到老杨咳嗽一声,他才抬起头来,老杨也正看着他,一脸微笑地问他: “欣立,今天你干嘛来了?” ……欣立和老杨一块吃了饭,还喝了酒。在酒桌上,老杨再次问起欣立来镇上的目的,欣立仍抱着一丝希望,说了那个电话的事。老杨猛拍一下欣立的肩膀,哈哈笑着说:“好、好,今天就该是你请客,这么大好的事,你就该请客吗!”欣立摇摇头:“好事?可是什么好事呢?好事在哪里呢?”老杨又拍拍他,说:“先喝酒,先喝酒,好事要来你挡也挡不住,它要不来,你就是跑得比火箭还快也追不上。”说完,举起酒杯晃一晃,又说:“喝下这杯酒也许你的好事就会来了。”欣立也举起杯,刚到嘴边,忽然发现一辆自行车从饭店临街的窗前疾弛而过。欣立感觉有些眼熟,急忙跑到门口,尽管看到的只是个背影,果然还是有些眼熟:披肩长发,细细腰身,圆圆臀部,长长两腿……这分明是老婆啊!“再见,老杨。”来不及多说,欣立飞身上车,向着那个背影追去。老婆这是找我来了,肯定又接到了电话,肯定找我找急了眼。“时来云转,吉星高照……”昨晚电话里的那个毫无特色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但这时他已无法专注的回想了,前面那个妙极了的充满了性感的背影,让他浮想联翩。“老婆,等回到家,我们定要好好享受一番。”欣立几乎要迷醉了。 终于追上了,欣立猛地超过,又刹住闸,回头一看,酒劲突然上涌,“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一头披肩长发的人一个漂亮的旋转,飘一般绕了过去。 原来,那人不但不是他老婆,而且也不是一个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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