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春秋
生活杂志


有个女孩名叫海洨
林 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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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的秋季,我们几个省“五七”干校的子女插班进了当地的最高学府——肖堰高中。就这样,结识了一个漂亮的山妹子。见到她第一眼时,我的目光就牢牢地停留在她那双美得不可思议的眼睛上。这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长长的睫毛又黑又密,一对眼睛就像山涧那两汪茂密芦草之中的深幽的泉水,深得令人看不到底,清得使人心醉。

在我的注视下,她有些窘迫,一双手不停地揉着眼睛:“我的脸上是不是没洗干净?”

“不是,不是。”一朵红霞飞上我得脸颊,这样盯着同学看实在有些不礼貌。

我低下头瞟到桌子上的作业本封面上三个端正的字——汪海洨。一个山里的妹子竟会有这样洋气的名字?有些不相信的问:“你叫这个名字吗?”

“这是我的学名,很难听吧?我的小名叫大秀呢。”她眨巴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忽闪着。

大秀原本不是个独生女,在她两岁时,四岁的小哥哥不知得了什么病,上午还好端端的,可下午一下子就去世了。后来请了个算命先生说,这是因为房子的地势不好,缺水所造成的。要想破灾,就必须把妹子的名字改掉。大秀的二舅在北京当兵,接到家信后,把一本新华字典都快翻破了,终于找出两个带“三点水”与海河有关的字。就这样,大秀成了海

我听了她的讲述几乎是目瞪口呆。没想到,我认为洋气、她认为难听的名字竟是这样产生的,我忍不住的大笑起来。海莫名其妙地望着我,口里连声说:“咋啦?咋啦?真是个疯女子!”

因方圆百把里就只有这样一所高中,每个公社也只有几个孩子能有幸进入学校。学校当然也是采取住读形式,除上课之外,每名学生每学期还要完成六百斤砍柴的任务。

很快就到了第一个砍柴日,我对这件事简直说是一无所知。头天晚上,看着海洨把我的新背篓的竹背带上缠上乱七八糟的旧布条,又帮着我把那崭新的砍刀在磨刀石上“开口”......。在寝室里一片嘈杂声中,我进入了梦乡。

“起床了,起床了!”

我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正好对上那双黑乎乎的眸子。

海洨焦急地说:“快,鸡都叫头遍了。别人都到操场上去了,你怎么还没动静?!”

我一翻身起来,真的,七八十人的寝室也只剩下几个人了。

我背着背篓抓住海的手,在淡淡的月光中,随着砍柴大军上了路。

我们学校的柴山在溪流坪一带。离开学校,淌过校园后的一条清清的小河,就得攀由青青的石灰岩堆砌的山路了。跌跌撞撞、汗流浃背,喘着粗气的我,终于被海拽着翻过了两道山梁,来到了柴山的脚下。就在我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听到劳动委员的喊声:“歇歇啦!歇歇啦!”

“累坏了吧?快当蚕宝宝吧。”海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着放平的背篓口,又把它的背篓口对过来,让我钻进去躺着。

我纳闷地四周瞧了瞧,刹那间,岩石上、大树旁,出现了一只只黄色的“大茧”。我又忍不住地要大笑起来,海的那对“深潭”瞅了我一眼说:“又要当疯女子了!快进去睡吧,到里面野风就吹不到了。”

“那你呢?”

 “我去去就来。”

啊!钻到“大茧”里把身子放平真舒服啊!

几丝亮光透过住背篓的缝隙射在我的眼睛上。呀!天亮了。

我猛地一下坐起来,只见海手里捧着红玛瑙般的枣形小果,神秘兮兮地对我讲:“你吃过‘羊不奶’吗?”

羊不奶?这名字可真怪,是不是小羊吃了它就不愿吃奶了呢?海往我的口里塞了几颗,又酸又甜还稍稍带一点涩,的确有一种独特的风味。

把剩下的统统装进我的上衣口袋,手指着面前一片稍疏的森林说:“你就在这里砍吧,上得太高了会下不来的。”

说话间,她和大伙一道像“藏家家”一样,钻进密林就不见了。只有深沉的回音在山涧回荡:“不要砍了木子树和油桐树!它们可是经济作物。”

我看准海指的地方,手拿着砍刀开道,从树枝的缝中钻着艰难的向前进。突然,眼前一片开朗。这边山坡像被谁砍过,留着齐脚背高的树桩。可在着空场中间竟有棵一手抱粗的树,孤零零的站在那里召唤着我。

对!我就砍这棵。一刀下去,只在坚硬的树干上留下一条白色的痕迹。我为着树干打转转,使出吃奶的劲来砍,终于砍出一圈槽子来。不知过了多久,当我将五六个血泡的手掌,用力推倒这棵树时,海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我的妈呀!你怎么还是砍了木子树呀!!”

我楞住了!我根本不认识任何树。我拎着砍刀,活像一个战败了的俘虏。

“算了,算了。反正你是‘五七干部’的娃子,是不懂这些的,别人也不会怪你的。”海一边安慰我,一边手脚麻利地用树藤帮我把树杆树枝捆成捆。

二十几里的山路,我不知是怎样走完的,肩膀上磨出的的血痕都没觉得疼。满脑子如灌上浆似的,深深的内疚笼罩着我。我怎么把木子树给砍了?!听说木子果就是乡亲们祖祖辈辈用来熬蜡照明的啊!回到学校操场上把背篓里的那捆木柴卸下来,但我心里还是沉甸甸的。

“哎呀!你们晓得啵?”在操场的中间传来海浓浓的乡音,我的心里“咯噔”一下。完了,我的无知、我的失误会马上传遍学校的。

我转身就走,但海的声音还是漂进了我的耳里:“人家‘五七’干部的娃子可是不得了,头回上山就背下七十多斤柴呢!”

啊!善良的海

过了这一学期后,我和海就好的如亲姊妹了。转眼到了第二年的九月份,学校的体育课竟然开了“游泳”。

虽然是初秋,但白天的太阳还是挺毒的。山里缺水,老师带着我们一直翻过了两座山,来到黑河水库时衣服都汗透了。当我们几个城里的女孩脱下衣服,露出五彩的泳装时,班上的同学都惊呆了:女娃子竟在众人面前露出大腿?!

我们几个都是在东湖边长大的,看到这清清凉凉的水还不没命了!?

我在水里舒畅了半天才想起了海她们:“快下来呀!水里可凉快了。”

那些在山上如小鹿的女娃子们,瞅着波光粼粼的水面,个个不知所措地向后躲闪。

“海,你真没用!难道体育课都不敢上!?”我知道海是她们的领头羊,就用了激将法。

果然,海动了起来。她蹲了下来,把身体缩到最小,慢慢的褪下长袖长裤,剩下一套深蓝色的土布短衫就把腿往水里试着伸过来。看到海都准备下水了,岸边站着了女生顿时都缩成了一团,一时间伸胳膊伸腿的,衣服翻飞......

我见状大笑起来。

“疯女子!疯女子!”耳边又传来海那浓浓的乡音。

也真难为她的了,第一次下水,连脚步都站不稳,她紧紧的抓住我,还是被齐胸的水浪击得前仰后翻。我笑得捂着肚子连腰都伸不直了。

对我的笑声一点都不气恼,竟然要我教她在水中怎样漂起来。

“简单得很,双手向前伸直,憋着一口气,只要你钻到水里就会浮起来的。”我得意地说。

认真的点点头,就按照我的讲述做了起来。

“浮起来了!浮起来了!”海真得漂在水面上,我高兴的大叫起来。

  突然间,我发现情况不妙,浮在水面上的海,身体与水平面逞30度的角,双手逐渐地往水底插去。

我一下子被这可怕的情景吓傻了,呆站着整整有两秒钟的时间,眼看着海的双手快要触到水底时才清醒,手忙脚乱地抓了几下才把她从水中扯了出来拖到岸边。

“哇!”的一声,海哭出声来。

糟糕!我这下子可闯了大祸了!我一时觉得心跳地砰砰乱响,手心脚心直向外冒寒气。

过了一会儿,清醒了的海坐了起来,抱住我的双腿连说谢谢我了,还讲我是她的救命恩人,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我的恩情的......

我拥着海又内疚又后怕,只觉得鼻子一酸,也“呜呜”的哭了起来。

当天晚上,海就向老师请假回家,第二天的清晨,在早锻炼前,她背着沉沉的背篓出现在我的床头:“别睡了,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我揭开罩在背篓里的那块蓝花土布,啊!那红的透明、鲜的滴水,足有乒乓球大小的樱桃装满了整整半背篓。

“这是我家院子里种的洋樱桃,可惜还没到季节,只熟了这一点。给你尝个鲜。”海那好看的眸子里流露出真诚的目光。

她见我还愣在那里,又说:“昨晚我回家把游泳的事对家里讲了,我大(即父亲)讲,那一定要好好谢谢人家女娃子。可家里实在没有什么,我大就摘下了樱桃。”

我的大意几乎闯下大祸,可海不但不怪罪我,反而......

把红艳艳的樱桃塞进我的口里时,一股浓浓的香、甜甜的蜜沁入肺腑,把那即将淌下的泪水又留在了眼里。

过了两年,父母接到了调令,又要到新的工作岗位,我也要随着离开肖堰高中。海得知后哭得像泪人一样,那双漂亮的眼睛肿得令人心碎。现在回想起来,那份真情、那份只有花季少女之间的真纯,这一辈子都再也难以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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