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强不息慰妻魂
                ――追忆“6.6”空难降临的日子并悼念亡妻 

                               游思维

 
 

 

     1994年6月6日,巨大的灾难突如其来地降临在我和未满10岁的儿子头上。残酷的“六六”空难夺走了妻子宝贵的生命,无情地撕碎了一个和睦温馨、欢乐幸福的家庭。

   6月6日上午,公派香港读书的我,赶回广州白云机场,接因公出差西安返回的妻子。飞机没准时到达。在候机楼内焦急地徘徊了几个小时后,我接到的不是朝思暮想的妻子,却是飞机失事的消息!我一阵眩晕,勉强支撑着自己给西安的父母家挂电话,渴望得到妻子无恙的回答。没想到接电话的竟然是放学回家的儿子。

   “爸爸,今天早上天没亮我就起床送妈妈了。她已经到广州了吧?你见到妈妈没有?”儿子充满稚气的话,使我心如刀害割。

    “妈妈坐的飞机还没有起飞。”我多么希望这不是我的谎话。

    “那妈妈现在一定还在西安机场了!”我的胃一阵剧痛,胸闷得好像气都透不过来了。

     下午,我得到了最无情的凶信:妻子的哥哥姐姐们已在空难现场找到了她的遗体。我痛不欲生,用颤抖的手再次拨通父母家的电话。当时父亲在外地出差,年已古稀的母亲正同妻子的哥哥姐姐们冒着倾盆大雨,一家医院一家医院地寻找已被运出空难现场的妻子遗体。电话里传来的仍是被留在家里的儿子的声音,他像是察觉了什么:“爸爸,你告诉我,妈妈现在到底在哪里?你见到妈妈没有?!”

    泪水,顺着我的面颊流淌下来。

    “孩子,爸爸马上回西安看你!最晚明天就到!一定等着爸爸!”我紧紧攥着电话听筒,语无伦次地叮嘱着。我不忍心欺骗儿子,却又没有勇气将噩耗告诉他。我强忍着悲痛挂上电话。孩子,你哪里知道,你已经永远失去了母亲!

    妈妈罹难的消息,儿子很快就从同学们的窃窃私语中听到了。但他不敢相信他刚刚送走,答应一个月后回来看望他的亲爱的妈妈,将再也不能回到他的身边。直到空难后第二天我赶回西安时,才由儿子的姨夫告诉他。儿子失声痛哭,泣不成声地说:“妈妈早上走的时候,我抱着她让她不要走,她不听我的话,非要走,说爸爸已经回到广州接她了……”

     后来母亲告诉我,当儿子听说妈妈要回西安出差时,高兴得又是擦桌椅,又是拖地板,还总问奶奶:“我把家收拾得干净吗?”妈妈回家后 ,他特别依恋妈妈,放学后不再外出玩耍,总是跟着妈妈,一步不离。妈妈不管有多忙,也尽可能地赶回家亲手给儿子做顿可口的饭菜。妈妈遇难前离家时,儿子早早就起床,抱着妈妈的双腿,流着泪求她留下。当妈妈答应他一个月后再回来看望他时,他才抽泣着趴在窗户上,目送着妈妈消失在晨曦之中……

     当我同其他空难者家属,由肇事航空公司安排去空难现场祭奠死者后返回宾馆大堂时,我看见了儿子与两天来已苍老许多的母亲站在一起等候我。他瘦了,脸上残留着泪痕,胳膊上佩着刺目的黑纱。我的双眼模糊了,哽咽着迎上前去,将儿子紧紧地搂在怀里,抚摸着孩子的脸蛋,轻轻地说:“孩子,你永远失去了妈妈,但你还有深爱你的爸爸和许许多多关心爱护你的人,你会非常非常坚强,是吗?”

     在巨大的精神打击下,不少空难者家属卧床不起。我也已心力交瘁,精神恍惚,始终不肯接受真真切切摆在面前的现实。但我心里明白,亲友们都在看着我。为了同妻子再见上最后一面,为了年老体弱的父母亲,为了年幼的儿子,我绝不能倒下。

      空难后,儿子心事重重、寡言少语,将妈妈过去送给他的一架西南航空公司波音飞机的模型和爷爷给的、他舍不得吃的巧克力糖供奉在妈妈的遗像下,久久地凝视着含笑的妈妈;有时他将自己反锁在房间里发脾气,任爷爷奶奶怎么叫也不开门;有时又不停地念叨:“妈妈要是听了我的话不走多好!”

      我不能听任儿子消沉下去,我一定要让他知道,除了亲人外,还有多少善良的人们都在关怀着我们。我将儿子叫到身旁,把几天来陆陆续续收到的来自国内外亲朋好友的慰问卡、传真、电报、信件,一封封读给他听。

      记得香港大学的导师、实验室的全体香港同学和技术员寄来的慰问卡里有这样的话:“当你永远失去你所钟爱之人的时候,面对明天是非常困难的。但在你最困难的时候,你应想到有我们在支持着你去面对明天。”我们系全体来自国内的研究生和访问学者,在写给我的信中说:“我们大家都在为你难过,多么希望看你和孩子能坚强地面对生活中的不幸。”太平洋彼岸的加拿大爱尔伯塔大学,30多位与我妹妹在同一实验室工作的素不相识的外国人得知我妻子遇难的当天,联名发来传真表示沉痛的哀悼。

     那天晚上,儿子搂着我的脖子,像朋友一样同我交谈了很久。许多人生哲理他可能似懂非懂,但他至少明白了:他今 后将同他的爸爸一样,去勇敢地同命运作顽强的拼搏。

     学校快期末考试了,儿子想返校学习。他小声问我:“爸爸,我回学校上课时,能不戴黑纱吗?”

   “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我怕同学们笑话我没有妈妈。”儿子说着掉了眼泪。

   “当然可以不戴。”我安慰他说。“戴黑纱只是悼念妈妈的一种形式,而对妈妈最好的纪念, 就是更加努力学习。我想,大多数同学都不会讥笑你失去了妈妈。你知道吗,当老师告诉大家你的妈妈不幸遇难时,你们全班同学都哭了。”

    儿子抹去泪水,睁大了双眼:“这是真的吗?”

    第二天早上,他认真地佩上黑纱,背上书包走了。儿子更坚强了。

    妻子辞世,儿子最需要我回到他的身边,给他以爱、勇气和力量。但我在香港大学攻读博士学位的学业 尚未结束,要放弃学业调回西安工作,同父母和儿子生活在一起,就得放弃自己对事业的追求,放弃了妻子为我在境外学习所抱的希望和含辛茹苦作出的牺牲,放弃了香港大学导师们对我的辛勤培养。我热爱我的事业,也更疼爱已失去母爱的儿子。我迟迟难以作出抉择。最后,我将我的这些想法都告诉儿子,期待着儿子的决定:“爸爸是走还是留,只听你一句话!”

   儿子沉默了许久,抬起头很不情愿地说:“爸爸,那你还是回香港吧!”

    为了减轻年事已高的父母天天照顾儿子的负担,我将儿子转入一所能够寄宿的学校。起初,亲友们都担心他在学校想妈妈、想家情绪,我就是回到香港也难以安心学习。

     开学后的第一个周末,我急匆匆地赶到学校接孩子。远远就看见儿子和同学们在老师的带领下,排着整齐的队伍在教室前面操练。他看到我后得意一笑,继续迈着“一二一”的步伐,直到老师喊“解散”,才像小鹿一样冲出队伍撞到我的怀里。我看着周围许多拉着爸爸妈妈手哭哭啼啼的孩子,担心地问:“你在学校会不会哭鼻子?”

    儿子不以为然地笑笑:“你们家长要不来,谁还会哭嘛!”

    返港前夕,我带着儿子来到妻子的墓地。北方已是深秋了,天灰蒙蒙的,萧瑟的冷风不时卷起阵阵黄土和凋零的枯叶。我和儿子洒着热泪,细心拭去妻子墓碑上的浮土,紧紧相依着站在墓前,久久不愿离去……亲爱的妻子,我带着儿子来向你道声再见。我永远永远不会让你失望。两年以后,我会将扉页上题有“献给爱妻”的博士论文供奉在你的墓前。我们的儿子正在成长,我会引导他永远缅怀亲爱的妈妈,踏上人生旅途。

 
 
                            刊于《家庭》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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