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春秋
生活杂志


空谷回声
紫色樱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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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依蝶到空谷的时候,正是初夏的午后。她是专门挑个艳阳高照的好天气从县城出发的,她想到野外去放飞思绪,让户外的阳光晒晒她晦暗的心情。可偏偏,她一到空谷天气就变了,太阳悄悄躲进了云层,雷声闷闷地响着,只一小会儿,天空开始飘起了丝丝小雨。只不过一支烟的功夫,雨就像水晶帘子一般挂满了山谷。

一帮红男绿女用双手在头顶制成了一个小“斗笠”,嘻嘻哈哈地从幽深的林间小道中跑了出来。小巴士的司机们顿时来了精神,顾不上淋雨,钻出车门伸开手开始招揽客人:“喂,坐车啦!到宜昌啦!”“到县城,到县城!10块钱一个人!”

有的游客钻进了客车,有的说刚刚开始游呢,还是等一会吧,说着躲进了路边的一排小店。

依蝶轻轻地叹息一声,踱进了一家工艺品店。在旅游点,这种店实在不算稀奇,卖的东西也都是大同小异的,所以依蝶只是想进来躲躲雨而已。

“小姐,买点什么吗?”一个约十八九岁的男孩微笑着,热情地向她介绍。“我们这里的东西都很独特,别处买不到。你看,这些艺术画多漂亮,空谷独特的风景,别处可是买不到的。这都是我们老板自己拍的哟!”

“哦?真的很漂亮!”依蝶一一拿起那些装侦镶嵌得很精美的摄影作品欣赏着。水墨画一样奇特诡异的山峰;透着晨曦的光晕,看起来半透明的兰草花;飞撒而下的瀑布中透出几块形状似神仙菩萨的黛青色的石头,最绝的是,雾珠斜斜地漂洒着,在风和光的作用下,在石头周边形成一圈白色的亮光,刚好把那几块石头的轮廓勾勒出来,给人一种若隐若现,似梦似真却又充满了神奇灵性的感觉。

那副作品的下面用苍劲的书法题着<<瀑中仙佛>>

依蝶的心有一种被震撼的感觉。她知道,这么好的摄影作品非一般功力是不能为的,它不仅需要恰到好处的自然光线,恰到好处的微微风力,恰到好处的飞瀑流量,更要摄影者恰到好处地抓住拍摄机遇,那机遇可能只是万分之一秒,稍早稍晚一丝一毫都可能拍不出这种效果。她呆呆地看了半晌,问:“这是谁拍的呀?”

“苍兰,我们老板。”小青年有几分崇拜的口气。

苍兰?一定是个灵气十足的美丽的女孩子吧?依蝶这样想着,微笑着说:“好,等我回去的时候再来买一副,挂在客厅里一定很美。”

依蝶正准备转身,又看到旁边柜台里摆着一些挂饰。她扫了一眼,突然睁大了眼睛:那里摆着一枚淡黄色美玉雕成的兰花,将开未开,欲放还羞的样子,花蒂上还穿着一根红丝线。依蝶的心突突地乱跳起来,她下意识地瞄了一眼自己的前胸,她的胸前的内衣里面也挂着这样一枚玉兰花。

小青年说:“你喜欢吗?这也是我们老板设计的图案,然后请工匠雕制的。要不要买一个?”

依蝶愣愣地,根本没听清他说什么。小青年又问了一遍:“小姐要不要买一个做纪念?”依蝶这才抱歉地“哦哦”两声,然后低低地自言自语似地说:“我已经有了一枚。”

 

                二

 

那枚玉雕兰花又一次让依蝶想起了管君然,她的心隐隐地痛了。

依蝶是在一次笔会上认识管君然的。那时依蝶刚刚二十二岁,在那个县城里却很是引人注目。这不仅因为她有着脱俗的气质和美丽的外貌,更重要的是她写得一手妙文,人们常常在一些省、市级报刊读到她那优美的有着独特感受的文字。那年夏天,县文联和一本刊物联合举办了“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45周年纪念征文及艺术作品活动”。依蝶以一个老革命干部的视角写出了主人公的心路历程,以及对祖国的浓浓深情。这篇散文获得了征文一等奖。依蝶也因此被通知参加笔会。

笔会是在空谷举行的。出发时天有些阴,似乎要下雨的。但十几个作者还是在文化馆老师的带领下上了车。一路上,大家开始你言我语地聊起了天,一个尚带稚气的男青年兴致过勃勃地说:“哎,我觉得朦胧诗真不好懂。前些天,我读了一首诗只有三个字:生活,网。这和我们以前在课本上学的艾青、郭小川的诗差别太大了。这也叫诗吗?作者到底是想表达什么意思呢?我真的弄不懂。”

半晌。依蝶见没有人答话,便说:“我认为这类诗的特点是含蓄,深刻,有作者自己独特而真实的感受,一改过去那些诗作的假话空话和直白浅显的文风,给读者以自由想象和发挥的空间比较大,读起来比较亲切。比如这首“网”,它的确从某种角度反映了生活的本质。但具体怎么理解它,则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读者完全可以根据自己对生活的感受去理解。”

“对啊,这就像我们搞摄影的,总不愿意让画面太满,总希望给别人留下想象的空间,道理是一样的。”坐在依蝶前面的一位30来岁的男子终于开口了。刚才带队老师已经介绍了,他叫管君然,一个小有名气的摄影爱好者。

“嗯,你们说得有道理。”最先抛出话题的小青年一边点头一边扭头对依蝶说,“那你最喜欢读谁的诗呢?”

“我比较喜欢北岛的诗,深刻,有思想,能反映社会的某些本质的东西。我印象最深的是他那两句:‘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太绝了,社会不正是这样的吗?”

一位老同志感慨地说:“唉,这都是现代文学啊!喂,你们说什么是现代文学?”

依蝶嘴角漾起了一丝笑容,说:“现代文学和现代派文学是两个不同的概念。现代文学是相对于古典文学、和当代文学而说的,指的是从五四运动以来到解放时期的文学。”

说到这儿,依蝶看到管君然回过头来,微笑着向她眨了一下眼睛。依蝶突然明白过来,她快速地看了老同志一眼,发现他脸上有一丝尴尬和悻色。依蝶有些自责,觉得刚才说话欠考虑。这位老同志是从县委刚退下来的领导,也是一位业余画家。刚退下来本来就不适应,她还这样不顾人家的感受,直来直去地辩驳人家,老同志该多没面子啊!

 “快到了!你们看!”管君然指着窗外说。果然,几处峭拔的山峰隐约可见。

依蝶知道管君然是想解除尴尬,转移大家的话题。她不由注意起管君然来。一路上,他的话极少,想不到却是这样善解人意,处事周到。

那时的空谷并没有真正开发,它的大名还叫五爪观,因为山上有一奇异之处:五股泉水从石缝里冒出来,白白的翻滚着,直向山谷下流去,颇象动物的五个爪子。离泉不远处有一道观,常常信客盈门,故名五爪观。

雨终于下起来,好在并不大。一行人有的冒雨前行,有的撑起了小花伞。老画家说:“其实我们运气满好的,就是要这种天气,这里的飞瀑才壮观,烟雨才迷蒙,兰花才娇美,我们也才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他的话把大家都逗笑了。

依蝶发现了一大片金黄色的兰花,那花似有一种格外的风韵,既不失典雅,却又分外妖娆,长长的花瓣或卷曲,或翘翘的张开,恰似京剧名旦的兰花指。依蝶喜欢得不了,忍不住俯下身子去亲吻着它。这个镜头恰被管君然捕捉到了。他一边按快门,一边说:“啊,真漂亮!”说完,他看着依然,连眼睛里似乎都有一种赞赏的笑意。

“好啊,你偷拍!”依蝶咯咯笑着说。

“我拍花啊!”君然涨红了脸,脸上竟升起了几分羞涩的表情。

迎面是一条长长的索道桥。这桥是在两个高高的山峰上架起两道铁索,然后在索道上铺上木板。踏上去,桥直晃荡,再看桥下特别特别深的山涧谷底,女孩子不由晕得叫起来。依蝶是有恐高症的,她的心突突地乱跳着,双腿及至全身都开始发软,她赶忙闭了眼睛,不想再往前走了。

“来,我牵着你。真正的好风景还在那边哪!”

是管君然在说话,她的手也被他握在了掌心。她慢慢地随着他移动着,好一会儿才敢睁开眼睛。

“知道吗?这是亚州第一高索道桥。”

“哇,太刺激了!”

为了防止晃动,十几个人的手牵成了一排,慢慢地向桥对面走去。终于来到了对面的山颠,只见半山腰开始飘动着淡淡白雾,像是给山峰系上了一条白色的腰带,又像是穿上了白色的裙裾,真有些像仙境的感觉。在“好美啊”的赞叹声中,一行人又下到了谷底。只见巨大的瀑布从山巅而下,在空中抛撒成丝丝白线。依蝶突然蹦出一句:“晃如仙女的长长秀发,撩拔着,让坚实的土地发出最雄性的轰鸣。”

“好!”

依蝶一回头,突然发现管君然正看着自己。她的心不由一动:他眼睛很大,显得特别深,再加上长着特别深的双眼皮,使他的眼神看起来有一种忧郁和沧桑的美,有一种拔动人心,征服人心,震撼人心的力量。

依蝶不由有些呆了:要是这双眼睛长在阿凡的脸上该多好啊!阿凡是依蝶的新婚丈夫,他曾经和她同在一所中学当老师,她教语文,他教物理,几个月前阿凡考上了上海交大的硕士研究生。本来依蝶觉得自己还小,是不想结婚的,可阿凡在上学的前几天,居然拿着求婚书,学着外国的绅士一样单腿给她下跪求婚。虽然有些调皮的意味,但她还是经不住这一手,成了阿凡的小妻子。

 

            三

 

依蝶没想到,笔会后只几天,那个叫管君然的人会到她的小屋里来看她。他往茶几上放下一大叠书,说:“知道你爱看书,送几本书来。”又递给她好几张照片,有和大家一起合影的,还有一张是他抢拍的,照片上的依蝶正在吮吸一束美丽的苍兰。

和大家在一起时,依蝶还可以嘻嘻哈哈地说笑,此时却不知说什么好,而君然似也显出一些局促。依蝶只好拿起桌上的书翻看起来,有一本贾平娃散文一下子把她吸引了。“哇,你也喜欢贾平娃吗?我最喜欢读他的东西了。”依蝶很快就恢复了她天真活泼的本性。

见依蝶开心地笑着,君然也放松了。“是啊,尤其是他的散文,那味道太独特了。”

君然的话还是很少。不知为什么,依蝶总觉得他和一般男人不一样,他不潇洒,不洒脱,内向,表情常常会带着几分羞涩,完全与他二十八岁的年龄不相符,但他却又是深沉的,成熟的,尤其当她再次认真观察那双眼睛时,不禁深深颤栗了一下,它一如深潭,又似黑夜,仿佛里面压了太多丰富的忧伤的内容。

君然临走时,突然想起似地说:“哦,能把你写的东西借给我看看吗?”

“行啊!”依蝶转身从书柜里找出一个剪贴本递给他。这是她这两年来发表的一些小作品,阿凡替她收集起来,做成了这个漂亮的“书”。所以依蝶有几分自豪地说:“这是我丈夫的功劳,是他帮我剪贴的。”

他的眼神似乎有了些黯然。

依蝶客气地送他出门。他伸出手,几秒钟的停顿之后,依蝶也洒脱地伸出手,他很认真的握了握,说:“我的书很多,看完再给你送几本来。”

 

果然,此后每隔两三天,君然便来一次,他拿一些新的书来,依蝶便把以前的书还他。有时候,他还会带着他发表过的文章或图片来,让依蝶欣赏。那都是一些旅游散文,比如<<石板街的跫音>><<双桥映月>>,<<摇曵资丘>>、<<生命的夷水河>>等等,文中有着传奇的故事,有着不俗的风光,有着浓郁的土家文化内涵,再配上他拍的风景图片,真是美仑美奂,空灵至极,回味无穷。

“想不到,你的文笔真美。而且笔墨深沉,对这些外人鲜知的地方,你却能挖出它独特的文化内涵,使这些地方看起来充满了神秘的灵性,你简直可与余秋雨比美了!”依蝶赞赏地说。

真的,依蝶真的没想到看起来有些拘谨的君然竟然还有这么出众的才华,她发现在骨子里,君然和她竟有太多相似之处:虽然身处凡尘,心却始终保持了一处远离凡尘的地带,那 样纯净,那样怡然。她的心似乎被什么东西打动了,有些慌乱起来。

“谢谢,你过奖了。”君然微笑着,“哎,我给你拍张照片吧!”他说着,从一个装摄影器材的包里拿出相机。依蝶就在沙发上斜依着照了一张。君然解开胸前的纽扣,又从相机里将片子取出来放进自己贴身的怀里,用手捂着。他微笑着说:“这是即时成相的,只要捂三到五分钟人像就出来了。”

依蝶看着他这个动作,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而君然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那眼睛里有一种深深的柔情,似乎有着千言万语,有着足以融化人心的力量。在那几分钟里,他俩就这样什么也没说。依蝶的心被彻底打乱了,慌乱得有些不知所措,只好借给他的杯子里续水的机会避开了他的目光。

君然不易察觉地轻轻叹息一起,从怀里把照片取出来。照片上,依蝶身穿黄丝绸的衣裙,和后面的红色沙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含蓄的微笑着,长长的黑发从肩上飘散下来,使她看起来端丽而又有说不出的风情。

 

阿凡已经走了几个月了。每隔一天,阿凡必有一封信来,满纸都是“娇妻我想你,真想紧紧地抱你在怀里,深深地吮吸你”之类的情话,但依蝶还是有说不出的孤寂。她表面看起来是个开朗活泼的女孩,但内心却多愁善感。这种时候,君然好像已经成了她生命中的一种不自觉的企盼,一种疗治忧伤的药物,那药淡淡的,没有太多味道,但要是隔多了几天不“吃”这“药”,依蝶必然会涌起些莫名其妙的惆怅哀伤。那时候还不兴安住宅电话,依蝶和君然没法联系。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什么时候不来。于是,日子便多了些期望,多了些失落,多了些惊喜,多了些思念。渐渐地,她已分不清这思念是给丈夫阿凡的呢?还是属于君然。当她越来越深入君然的内心后,再来看他,他那曾被她视为羞涩的表情,不潇洒的举止,竟是充满了一种独特的个性,独特的魅力。

有一句话:情到深处人孤独。而孤独其实是最美的,最富有创造性的境界。那段时间,依蝶居然灵感迸发,除了去给学生上课和批改作业外,其余的时间,她几乎都用来写作,并且,她的作品不断出现在<<人民日报>>海外版、<<民族文学>>、<<湖北日报>>东湖副刊等多种报刊。

 

               四

         

秋天过去了,漫长无聊的冬天也过去了,树儿开始发芽,芽儿又一天天长大,很快,它们便长成了蓬蓬勃勃的绿荫。

那天,君然又给依蝶送了几本书来,临走时,他说:“春天来了,天暖了。愿意出去玩一玩吗?”

“好啊!”

“你想怎么玩?”他看着她,笑着问。

“我想去唱歌,跳舞。”

“好吧,明天晚上,夷水歌舞厅,我请你。”

“不用你请,我自己去。”依蝶有几分女孩子的娇嗔。

第二天晚上,依蝶真的来到了舞厅。别看是个县城,文化生活是很丰富的,光歌舞厅就有好几家。而最好的一家就是夷水歌舞厅了。君然果然在门口等着,他迎过来,递给依蝶一张票,说进去吧。
  舞厅里光线很暗,君然带着她来到旁边的一个包厢坐下,又点了饮料和小吃。他拿过歌单,一边翻阅,一边问,你最喜欢唱什么歌?

<<在雨中>>吧!你呢?君然腼腆地笑笑,说:“我不会唱,我只喜欢听。”

音乐响起,依蝶拿起话筒唱起来。她是那种乐感和音色都特别好的人,而且很快就能进入音乐的情景之中。“在雨中,我见到你,在夜里,我吻过你,在春天,我拥有你,在冬季,我离开你,有欢笑,也有别离。。。。。。”依蝶唱得很动情,她的歌声时而温柔,游丝般若有若无,浅唱低吟,时而又似一种释放,磁性地而又有穿透力地高歌着。她微仰着头,似乎已经沉醉在歌的意境之中了。当她的眼睑垂下时,一排睫毛的影子投在脸颊上,使她看起来那么忧伤而又动人。

闪烁而幽暗的彩色灯光下,君然呆呆地看着她,一曲唱完,依蝶递过话筒,说,你唱一个吧!要不,我们俩一起唱一支<<东方之珠>>?君然拗不过,只好拿起另一个话筒,和依蝶一起唱起来。他先唱:小河湾湾向南流,流到香江去看一看,东方之珠,我的爱人,你的风采是否浪漫依然?过门音乐中,依蝶说:“你的歌其实还蛮好听的呀!”

君然笑了。

依蝶接下来唱:。。。。。。东方之珠,拥抱着我,你那沧海不变的诺言。。。。。。

想不到,依蝶一别刚才那支歌的婉约,是一种略带粗犷嘹亮的风格,别有一翻韵味。

两人唱了一会儿,君然说,出去跳舞去?依蝶说:“好吧!”

于是两人来到外面的舞池。这是君然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和依蝶在一起,而且是相拥着在一起。她纤细的腰肢那在他的怀抱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风韵。君然的呼吸有点重,他的气息直吹到依蝶的脸上,他的眼睛直看着她的眼睛。

这是一支慢四的曲子。优美的音乐中,他俩缓缓的地跳着。君然突然说:“依蝶,我发现你是一个奇妙的女子,是个矛盾统一体,纯真与深刻,开朗与忧郁,柔弱与坚强,那么奇妙地统一在你身上,表面看起来你是个很现代很时尚的女子,而在灵魂深处,你又是传统的,古典的,对吗?”

依蝶一下震住了。她和君然虽然交往着,但他们除了谈文学艺术之类的话题,别的很少涉猎,或者说,依蝶因为已婚,还小心地在回避着别的话题。而他居然把她看得这么深透。管君然,这是一个怎样的男子?在依蝶看来,他简直有些像谜一样。

依蝶没想到,她离开君然时竟是在这个春天。

阿凡毕竟是善于社交的,他不愿意和妻子久别,更不愿让妻子在学校里多受一天憋闷,所以到上海后,他就在四处给依蝶找工作,哪怕是先办停薪留职,他也要尽快将依蝶接到上海。很快,他在上海的一所私立学校给依蝶找了份工作,并且是尽快过去。

依蝶走的前一晚,君然执意要请她吃饭。她只好赴约了。他要了一份酒,给她倒了一杯,说:“我不劝你,你随意,剩下的是我的。”说完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和依蝶碰了一下,竟一仰脖子就干了。然而,他就一直沉默着,自顾自地喝着酒。一会儿,他似乎有了些醉意,连眼睛都有些发红了。他幽幽地说:“依蝶,你走了,我。。。。。。我很伤心。”停顿了几秒,他又歉然地说:“对不起,我本来应该是要替你高兴的,对吗?”说完,他摇摇头涩涩地笑了笑。

“君然。。。。。。我,谢谢你。。。。。。。”她的眼睛也红了。

那天晚上,君然真的有些醉了,但他还是将依蝶送到门口。临别,他说:“依蝶,知道我比较喜欢你什么吗?”依蝶笑着,摇摇头。“我喜欢你有才华,你的风韵,你的性格,还有你自然天成的孩子气。。。。。。。”停顿一会,他又说:“我不爱社交,也没什么特别知心的人,我一直把你当成。。。。。。”他表情肃然,深而黑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闪亮。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说,“。。。。。。当成我最好的朋友。”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递给依蝶。“这个,给你。”月光下,它显得那样晶莹剔透。原来那是一个玉坠儿,用淡绿色的玉雕成的一朵小兰花,用红丝线穿着,非常精致。依蝶的“不”字还没说完,他接过话茬:“别说拒绝的话,玉是有灵性的,可以避邪,我希望你带上它会一辈子平安,快乐。”说着,他揽过依蝶的肩,真的将那枚玉挂在了依蝶的脖子上。“知道吗,我最喜欢兰花了。我觉得它有一种远离凡尘,清新雅致,独立傲世的气质。这是我请一位师傅专门做的,知道吗?专门为你做的。”他将后面几个字说得很重,“所以,你不可以拒绝。”

依蝶再也忍不住了,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真想将头深深埋进了他的怀里。但是,她不敢,他说过,她只是他最好的“朋友”。她怎么敢那样胆大妄为,不自我尊重?

他似乎一直在等待着什么,踟躇着什么。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样长,终于,他伸出手,叹口气说:“早点休息吧!”她也伸出手,他重重地握了握,转身离去。月色迷蒙之中,夜空中仿佛弥漫着一层紫烟,在他的周围织成一种幽怨的氛围,他的两只胳膊欲摆未摆,显出他固有的局促。不知为什么,依蝶的心深深地痛了。

 

           五

 

依蝶办了停薪留职,到上海去了。

依蝶知道,阿凡是深深地爱着她的。她刚从师专毕业时分配到县城的一所中学。而阿凡正是那所学校的物理老师,比她早几年参加工作。在那个男老师多于女老师的中学里,依蝶的到来意味着什么是不言而喻的,但依蝶还是被阿凡打动了,和一般教理科的书呆子老师不一样,他坦诚热烈而又率真,尤其是善于社交这一点,颇得依蝶的好感,因为依蝶自认为是不善于与人打交道的。恋爱有时候需要相似点,而有时候又恰恰需要互补点。

他们的恋爱曾经在学校引起过小小的轰动。这里面需要插进一段故事。那是他们刚恋爱不久,有一个周末,阿凡带着依蝶到省城去游玩,顺便见见他的老同学什么的。随知玩得乐不思蜀,等他们想起周一还要上课,得赶紧回家时,已经买不到较早的车票了。等他们周一下午赶回学校,才知道学校领导正在满世界找他们。原来刚巧那天上级教委来听公开课,校长觉得阿凡在教学方法上最有创新,课堂气氛也很活跃,就直接将领导们请到阿凡的班上,安排在后排坐好了。谁知等了许久,阿凡还不来教室,校领导只好一面陪着上级领导说话,一面安排人四处去找,可全校都找遍了,没有一个人知道阿凡的下落,而且,也没见到依蝶。最后,校长只好悻悻而尴尬地将领导们带进了别的班。

这件事的影响可想而知。还好,依蝶那天的课是下午的,还不至于有阿凡那么尴尬。最可气的是,学校领导后来批评阿凡,阿凡居然和领导吵了起来。本来,在此之前,校长是最宠爱阿凡的,甚至有人戏称阿凡是他的“干儿子”,校长也确实有意想多培养阿凡。可这一下,阿凡差不多成了学校的一个“坏青年”,而在校长心里,阿凡之所以从一个“要求进步”的青年变成了“坏青年”,俨然是依蝶将他腐蚀成这个样子的,他认为,依蝶简直就是个具有蛊惑力的妲姬或者褒姒。

阿凡的日子自然是一落十丈,依蝶的日子也不好过。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阿凡决计考研究生,他要带着依蝶远离这个偏远的小县。

依蝶到上海后,还是当语文教师,但工资却比在县城的公办中学里高了好几倍,依蝶干得很开心。于是,他们在上海市区里租了一套一居室,每天,依蝶下班后,阿凡上完课,两人就回到他们的小巢。利用周末时间,依蝶去买了简单的家具,漂亮的台灯,窗帘等等,将这个家装饰得简洁温馨又漂亮。阿凡满意地说,“呵呵,有家的地方就暖意融融,尽管这个‘家’是租来的。”

远隔千里,依蝶的心里还是常常掠过君然,她想起和他在一起互相交流欣赏各自的习作,交流读书感受,想起他那双黑沉沉的深深大大的眼睛,她就有一种难于释怀的感觉。

仿佛有心灵感应似的。星期一,依蝶一到学校,收发室老大爷就递给她一封信。折开一看,竟是君然来的。她的心不由“呯呯”地跳得响起来,君然在信中写道:

 

亲爱的依蝶,你去上海后一切都好吗?

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我想,我再也忍受不了对你的思念了,再也不能把自己的感觉埋在心里了,我要告诉你:我爱你!

感谢上苍让我认识了你。你知道吗?自从第一眼见到你,我就觉得你是我今生宿命里的女人。茫茫人海里,能够有一个人让你砰然心动,那绝对不是一件容易事。我相信我们有缘,你呢?

。。。。。。

依蝶,我想到上海来看你。你会欢迎我吗?

 

整整好几天,依蝶心里都不能平静,乱乱的,杂杂的,有一种初恋似的激情和甜蜜,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她不知该怎么办?回信还是不回信?怎么回信?

一个星期后,依蝶终于冷静下来了。于是,她提起了笔:

君然,谢谢你!谢谢你给过我一切。但是,请不要再谈这个话题好吗?我是已婚的女人,已经没有资格去接受另一份爱情。我们永远会是好朋友,你愿意吗?

 

写完,依蝶流泪了。在邮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信丢进了邮筒。

 

依蝶做梦也没想到,半个月后,君然竟真的来到了上海。他给她单位打电话找到了她。对这样一个人,依蝶实在不可能无动于衷。她只好赶到他住的旅馆。

仅仅几个月,君然瘦多了。双眼皮也双得更加明显。“依蝶!”一见面,君然就不顾一切地把依蝶拥进了怀里,“依蝶,想死我了,我爱你!我爱你!!你爱我吗?我看得出来,你也是爱我的!”说着,他一下子亲住了她的耳朵,然后就将他温软的嘴唇慢慢移到她的脸颊,然后,他吻住也她的唇,他是那么热烈,那么急迫,以至她差点喘不过气来。她的身子渐渐酥软了,整个人都倒在了他的怀里。“君然,君然,”她梦呓一般喃喃细语着,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为了君然对她的爱恋。在她看来,一个人爱另一个人,那是对他或她最大的赞美,最好的鼓励,是上苍给予的最好的奖励!而此时,依蝶就感觉到了这样的赞美和鼓励,怎不让她泪湿眼眶!

君然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神色越来越迷离,终于,他一把抱起她,让俩人一起倒在了床上。他的手也在依蝶的胸部摸索着,想解开她的衣服。

“君然,别,别这样!”依蝶突然拉开了他的手,然后用力推开他,从床上坐了起来。

“怎么啦?”君然又沮丧,又不解地问。

她低下头,满含内疚地说:“对不起,君然,我说过,我们永远是朋友。”

“可是,我爱你!我要。。。。。。”依蝶用手堵住君然的嘴,“别说了,君然,今生就算我欠你的,好吗?来世我会加倍偿还你。”

“你真的要拒绝我吗?”

依蝶点点头。

君然的眼眶红了。他颓然地坐在床沿上,绝望而又伤感地看着依蝶。“我为什么这么命苦?为什么?”说着,他低下头,用手捂住了脸和眼睛。

依蝶的心像刀绞般痛了。

 

              六

 

那天,依蝶第二次陪君然喝了酒。他很快就有些醉了,红着眼拉着她的手说“依蝶,你不是一直觉得我像个谜吗?是不是觉得我的性格有点奇怪?”

不等依蝶回答,他叹口气,自顾自说开了,“其实,你不知道我,小时候我的生活很苦。我出生在大山里,父母都是心地极善良的农民,他们发誓要培养我读书,可是就在我上初二的那一年,父亲突然感觉肝脏不舒服,也不想吃饭,为了节约钱他执意不去医院,以为忍一忍就好了。谁知,几天后,父亲就不醒人事了,送到医院后,医生说是急性肝坏死,已经没治了。就这样,母亲只好一个人撑起了家里的天,她日夜劳累,供我读书,可就在我高三那年,临近高考时,母亲也病倒了,我急急地赶回去,将她送到了镇上的医院,还没弄清是什么病症,她也永远离开了我。我的天就这么塌了。因为接连的重大打击,那年我考得不好,免强考了一个专科。”

讲这些的时候,君然的声音空洞,表情漠然,仿佛是在讲别人的故事。“那段时间,我得到了不少乡邻的帮助,也为借钱看过不少冷漠的眼色,终于我筹积到了学费。到学校后,我又利用业余时间去餐馆打工,就这样,我完成了三年的学业,分到了一家镇文化馆搞摄影,后来才调到县城里来。”

君然又咕噜咕噜地喝了一大口酒,当他长长地换出一口时,浓烈的酒气从他嘴里喷了出来。依蝶夺过他的酒杯,说,你不能再喝了。

“不,我没醉,你别管我!”他推开她的手,“你。。。。。。你,听我给你讲我的故事。在我二十三岁那年,我曾经有,有过一次爱情。”他用低沉的声音缓缓地说道,“她是县里一个大官的女儿,也许你现在身在上海,看起来这不算是大官,可是在小县城里,他就是很大的官。可是,偏偏,我和这个大官的女儿相爱了。我是在县里的一次庆典活动上认识她的,她是活动的迎宾小姐,而我是专为活动搞摄影的。我一下子就被她的高挑秀美迷住了,我当时就为她抢拍了好多张照片。想不到,她竟然也喜欢上了我。后来她告诉我,她欣赏我的才华,欣赏我内在的艺术气质。可是,她并没有告诉我,她就是县里某大官的千金。我们疯狂地相爱了。”

顿了顿,他嘴角现出一个苦笑,“你,你。。。。。。你想不到吧?我们。。。。。。的爱情成了一个俗气的悲剧故事。女孩父母嫌弃我出生于贫苦农家,又没有钱,和他们家门不当户不对,竟然让她的女儿嫁给他的市里一个上级领导的儿子,为了拆散我们,他把女儿关在家里,又派人私下找到我,逼我离开他的女儿,硬说我是爱上了她爸爸的官位,天啊!我是自尊的,从来没受过这种辱侮,终于,我给那个女孩写了一封信,我绝决地对她说:我们分手吧!城市和县城不能比,有权有势的家庭和我这个一穷二白的人也不能比。”就这样,我眼睁睁看着我心爱的女孩嫁给那个公子哥儿。”

“此后好几年,我都不再谈爱情,我心如死灰。可是,遇到你,我的生活一下子又被照亮了,我多么渴望我的生命里能永远有这样一枚太阳啊!”说到这儿,他眼里又沁出泪光,可他却笑了,笑得有点怪怪的,说话也开始打结了:“你。。。。。。你说,我为。。。。。。什么这么命苦,为什么。。。。。。我爱上的都是不该爱的人?”

依蝶的泪水早已流了满脸。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心里好沉重好忧伤又好歉然。她站起来,轻轻地将他的头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受伤的孩子。

 

两天后,君然走了,走在夕阳的余辉里,走在依蝶的泪光中。

 

              七

 

阿凡是从依蝶的一件衣服里发现那封信的。他震怒了。他歇斯底里地狂叫着,呼地一下把台灯摔到了地上,顿时咣的一声巨响,漂亮的红色台灯碎成了一堆玻璃碴,他又把床头柜,把被子枕头一古脑地掀翻在地,还不解气,竟一把将依蝶狠狠地推到在床上,口里大声咆哮着:“我到底哪点对不起你!你居然背着我做这种事!你说,你说呀!”因为愤怒,因为伤心,他的眼睛血红血红的,似乎要杀人一样。依蝶呆呆地看着他,一句话也不敢说,心里充满了愧疚的痛。可是,她又愧疚什么呢?她并没有做错什么呀,她一直在努力克制自己啊!

阿凡似乎在努力压制自己的情绪,“在我眼里,我一直以为你像天使一样纯洁可爱,我把你当天使一样爱着,想不到,你竟然背着我和别人勾勾搭搭!你让我还怎么相信你!我还能相信谁?!你把我当人了吗?”最后一句话,他像是呜咽着叫出的,说完,他痛苦地抱着头,蹭到了地上。

依蝶只是默默地流着泪,她不敢解释,她怕解释不通反而激怒了他。她后悔极了。她为什么不把君然给她的那封信消毁呢?她为什么舍不是消毁那封示爱的情书呢?

突然,阿凡霍地一下站起来,他的脸依然是那种青紫色,眼睛血红,而且瞪得有铜铃那么大。他冷冷地狠狠地说:“你给他写信,你必须给他写信,从今以后断绝交往。” 

“我不可能写这封信。”依蝶也冷冷地一字一顿地说,“因为我和他并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任何事,而且,我已经告诉他了,我们做好朋友。”

“不行!你必须写!”

“我已经说过了,我不写。因为我和他没有什么事,有什么可写的?!”依蝶的情绪也很激动,口气很强硬。

阿凡气呼呼地站在那里,拳头紧紧地捏着,牙齿咬得咯咯响。就这样僵持着了数分钟,他冷笑着说:“你是舍不得写,是吗?”

“你为什么就不能相信我说的话?”依蝶从床上弹了起来,直视着阿凡。

“你还有脸让我相信你?!简直是笑话,你让我怎样相信你?!”阿凡再一次暴躁起来,他用两手一把抓住依蝶的肩,剧烈地摇晃着,狂怒地叫道:“你写不写,你到底写不写!”

“不写!”依蝶也愤怒地直视着阿凡。

他恶狠狠地将依蝶推倒了,还好,后面是床,依蝶倒在了床上。“好,你不写,我写!我会有办法的!”阿凡说完,他真的冲进书房去了。

 

半个月后,阿凡把一张纸推到了依然面前。那是君然的回信,只有一句话:“好吧,从此我们成为永远的陌路人。”

依蝶的脸色变得苍白,她呆立在那里,像一尊雕刻。她不能想象,君然到底受到了多大的伤害?一个自尊心极强的男人受到这种伤害又会怎样?深深的内疚,心痛,自责压在了依蝶的心底。

               八

 

从那时开始,依蝶常常梦见君然。梦中有各种镜头,醒来,只是一弯冷月,两行清泪。他像是住进了她心里一样,任她怎么挥也挥之不去。她很想和他联系,好多次,颤抖着手拿起电话,却最终还是把电话放下了。日渐久远,时空早已变幻,他又去了哪里?

也是从那时开始,阿凡的脾气变了,变得特别阴郁,敏感,易怒,有哪一点不顺心,他就要和依蝶吵架。他俩都小心奕奕地回避着一些敏感话题,可争吵还是避免不了,为了一些生活琐事,也为为了一些情感问题。有一次,依蝶单位发东西,有一位男同事说:“我打的士回家,要不我顺带把你送一程吧!”到家门口了,那位男同事说,干脆我帮你拿上楼吧!依蝶推辞不到,只好依了。等她送同事下楼时,刚好阿凡也回来了。一进门,阿凡就开始冷言冷语了,“怎么,还不安分啊?”依蝶只好温言软语地解释,可无论怎样,丈夫都黑着一副脸。终于俩人又发生了剧烈争吵,依蝶气得哭了,连气都喘不过来了,她只觉得胸腔胀满,急火攻心,难于忍受,“这日子让人没法活了!”她突然抓起桌上的一把剪子就要刺向自己。这一下,阿凡急了,一个箭步冲过来抓住了依蝶拿剪刀的手,另一只手就要夺剪子,依蝶死劲想挣脱,可哪里是阿凡的对手。阿凡一把夺过剪子,扔向了一边,而依蝶,又气又急又累,竟一下子瘫软在地上了。阿凡一把搂住了他:“依蝶,怎么啦,你怎么啦?你到底想怎么样啊?!”那最后一句话是吼出来的,但却掩盖不了他内心深处的怜惜。他将她从地上抱起来,放到沙发上躺下,然后坐到一边生闷气去了。

第二天,依蝶流产了,她刚刚怀孕二个多月。看得出,阿凡很难过,他低着头坐在床边,像个犯错误的孩子,“原谅我吧!是我不好,我再也不这样了。”依蝶将头偏向一边,不理他。“依蝶,是我错了,你起来吃点东西吧,我专门给你熬了乌鸡汤。”

依蝶终于原谅了阿凡。她理解男人。

但是,不知为什么,阿凡的脾气越来越阴晴不定。就这样,过不了多久,两人又开始了新一轮的争吵。依蝶倦了,累了,终于,在一次吵架后,依蝶忍无可忍的提出离婚。可阿凡说,想离婚?想去找你心爱的人?是吗?他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没那么容易!依蝶痛不欲生地说:“阿凡,如果你真的不相信我,那么我们还是不在一起的好,我还你自由!我是一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人。我们分手吧,你走你的阳光大道,我走我的独木小桥。”

阿凡不再接话了。

阿凡硕士毕业,到一所大学去当了大学老师。不知从什么时候,阿凡开始学起了英语。每天一吃完饭,阿凡就躲进书房开始看大本的英语书,或者是带上随身听听英语。依蝶洗完碗后,就在卧室里看书。这样到是相安无事,不吵架了,但家里的空气却是越来越沉闷,除了必须的生活沟通,夫妻俩的话越来越少。似乎两人的距离也越来越远,有一种咫尺天涯的感觉。   

依蝶的工作很顺心,被提拔为学校语文教研组组长,偶尔在一些刊物发一些教学论文,也为一些杂志写点约稿。

阿凡也越来越忙,一晃四年过去。突然有一天,他将一份赴美国留学的签证递到她面前,她一下子惊呆了。“怎么,你真的要出国吗?”“是的,我一直在努力。我想逃离这个伤心之地。”他的声音很平静。

“我知道,你一直在为这一天做准备。你一直想体面地充满尊严地离开我,是吗?那么现在你可以了。我会祝福你。”

依蝶很爽快地在离婚证书上签了字。

那天是一个少有的好天气,天空万里无一丝云彩,清澈的淡蓝色天空仿佛一望无际沉静的大海。阿凡拖着他的大皮箱,他要去美国了。依蝶默默地帮他拎起了另一个装食品水果的包。阿凡嘴边挂着一个涩涩的笑:“别送了吧,回来时就你一个人了。”依蝶说:“送一送你,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了。”阿凡不着声了。一路上,气氛很是沉闷,两人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依蝶一直把阿凡送到机场入口,阿凡突然定定地站住了,他看着依蝶,突然张开了双臂,将依蝶拥抱在怀里,紧紧地。依蝶的心一酸,仿佛有巨大的浪涛在撞击着自己的心灵,但她强忍住了,颤着声轻轻地说:“好了,阿凡,你该走了。”半晌,阿凡松开了手,他没敢看依蝶,赶忙低下头去提他的行李,说:“好了,你也要多保重!”就在他抬头的一瞬,依蝶看见阿凡的眼睛有些湿润。

阿凡快速地毅然地拉着行李,转身进了安检口,再也没有回头。依蝶看着阿凡的背影在她的视线里渐渐走远,渐渐消失。她再也控制不住了,泪水无所顾忌的流了满脸。她想起了当年她给他下跪求婚的镜头,那些甜美的日子。那时的她并不知道,爱情竟是这样脆弱,脆弱得像一块晶莹的玻璃心,不堪一击。

那天晚上,孤灯冷裘,寂寞寒夜之中,依蝶在日记本上写下了这样一首诗:

 

在你背转身的一霎那

我的手冬天的枯枝般颤慄

血色的黄昏

无端地漫延

我的心正被鲜血浸染

高挂在天边展示它沧桑的魅力

潮水般涌来涌去的浮云里

渐渐消失了你孤独的背影

我纤纤无力的小手

握不住自己

握不住你

握不住来无影去无踪的命运

。。。。。。

 

              九

 

依蝶就是在最孤独最伤感的时候决定去空谷的,是去凭悼一份感情,还是去追寻一个遗梦?还是仅仅去散散心?连她自己也很难说清楚。

雨,还在如丝如缕地下着,像一首缠绵绯恻的长诗。依蝶记得,她第一次到这里时,那雨和今天的雨是一样的感觉。依蝶冒着雨,像小径深处走去。绿荫幽秘处,只见一池湖泊,淡绿色的水面在细雨中别有一份迷蒙的味道,岸边水草掩映处,兀自横着几张竹排。那竹排还在轻轻地荡着,仿佛刚刚还在被几个少男少女划排戏水,此情此景不由让依蝶想起那首古诗:“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依蝶爬上了崖上的一条险绝的栈道。这条栈道好像是当年没有的。站在这里极目四望,她看到漫山遍野的兰草花全都开了,蜂飞蝶舞,深深的峡谷之中,有几对年轻人还在激流中冒雨漂流戏水,只见白色的湍急的溪流像一条飞龙,而那几个戏水者就像骑龙向天的勇士,伴着巨大的浪涛声,惊叫着,狂喊着,呼啸着,向天外飞去!

再往前走,依蝶隐隐听到了飞瀑浅地的声音。沿着溪边前行,她眼前展现出一道很大的瀑布,比她当年所见瀑布更大更峻更有气势。旁边悬崖上,几个红色大字写着:孔雀瀑。依蝶站在那里,静静地欣赏着这幅天然图画,果然,这瀑布的造型就像一只巨大的白色孔雀,上面是昂起的头和颈,下面是巨大的张开着的翅膀,那么优雅地向着天地开屏了。

 

对面,雨后的空谷生出了美丽的雾霭,它如烟似雾,又似一道丝织缦帘,面对如此美景,依蝶不由于得万般惆怅,万般感慨。她知道已逝的风景已经不可追回,而新的风景又在这深山峡谷中生长漫延,但那一切都不属于她。她感到自己是那样迷失,茫然,寞落。在这个无人的雨季,她突然想大声叫出来,把心中郁积的某种说不出的东西全部释放出来。于是她大叫着:依蝶!依蝶!你――在哪儿?你――在哪儿?

   突然,她的身后传来一声惊喜的呼唤:“依蝶!”伴着空寂的雨声,那声音是那样飘缈,她以为是空谷给了她一个虚弱的回声。

“依蝶,真的是你吗?”

她惊讶地回头。在离她十几米的地方,矇胧的雨帘之中,竟然站着一个男人。他的眼睛深深的,像湖一样,有着惊喜,有着诧异,满眼满脸地流着的,是纵横的雨水。

她呆住了!像一尊石刻一样地呆住了。

“依蝶!依蝶!!”他飞奔过来,在她面前停顿一瞬,然后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再然后,她整个地扑到了他的怀中。

“君然!君然!”她喃喃地梦呓般地叫着。

 

君然带着依蝶来到了谷底一间吊脚楼里。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艺术的世界,满屋子摆满了摄影和书法作品。每副作品上都题名为苍兰。你,你就是苍兰?这么说,那个工艺品店是你开的?

“是的,那一排艺术品店都是我开的。有清江奇石,有兰草盆景,还有。。。。。。”

“我都看到了!”依蝶激动地一把抱住了君然。君然呼吸急促起来,他将依蝶抱起来,喃喃地说:“依蝶,你还是那么美丽,身材还是那么优雅轻盈。。。。。。我爱你,我好爱你!我想你想了十年!”

依蝶在心里喊道:那就要吧,那就要吧!今夜,我是你的!君然,你知道吗?我为你背了十年冤枉债,我多么冤啊,今夜我要让它变成真实!但她只是低语着:“君然,我也爱你!”

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一向保守的依蝶居然挺直了被雨淋湿的身子,自己慢慢退下了衣服,她的动作是那样慢,表情是那样圣洁,那样肃然,而她的眼睛却有着火一般的激情,火一般的燎人!当最后一件衣服从她身上滑落时,那洁白光滑线段优美的玉体一下子呈现在君然眼前,她的胸骄傲地挻立着,粉红色的小乳头似一颗鲜嫩欲滴的野草莓。。。。。。君然只觉得意识一阵模糊,他猛地扑上去,一把将她抱起,像抱一个孩子一般,一边狂吻着她的脸颊,嘴唇,一边移步到床边,将她抛到床上,然后一下将她那可爱的野草莓般的小乳头叨在嘴里,吮吸着,发出一种激动人心的声响。

“嗯。。。。。。嗯!君然,我受不了,”依蝶哼哼着,扭动着娇巧的身子,君然并不说话,只是不停地用他的嘴唇在她身上探索着,当他探索到她最幽秘的地方时,不知他到底在怎样,依蝶只感到一阵电流过体般的感觉,浑身的筋像被抽掉似的酥软,她在他身下剧烈扭动着,忍不住大声喊起来:“啊!啊!君然,你要了我吧!我受不了啊!”

那声音刺破了夜的深沉,那么激情,那么刺激!在她的号令下,他像一位将军,终于发起了最后的进攻。依蝶在他身下挣扎着,扭动着,不断说着一些叫人血脉贲张的胡话,“你怎么这么厉害啊!你的东西。。。。。。”这更加刺激了他的男儿血性,激起了他的征服欲望。他觉得魂儿已经飞到了天外,忍不住也“啊――”地一声大叫!那声音是那么欢愉,那么毫无顾忌,在无人的空谷里回荡着,仿佛是生命最原始的呼唤。

 

空谷的夏夜是独特的,缊氲着兰草花淡淡幽幽的清香;飞瀑依旧歌唱着,跌荡着,起伏着,奔涌着,像生命永不止息的脉动。依蝶就是在空谷的飞瀑边,在一间木制结构的吊脚楼里和苍兰渡过了她这一生中最难忘,最激动人心,最死去活来的一夜。

那一夜,他俩几乎都没睡。当他们终于平静下来时,依蝶问:“你一直在空谷做艺术品生意吗?你不觉得闭塞寂寞吗?”君然抚着她的头发,笑了:“我从文化辞职已经七、八年了,在宜昌和武汉开有几家连锁店,好多外国人都订我的货呢!我还开着几家艺术人像影楼,所以,我有许多时间都是呆在市里的,这里只是我寻找灵魂的地方。”他有些调侃地说。

依蝶没再问了,她从君然开心的笑容里,已经读懂了他这十年里的故事。“祝贺你!”她诚挚地说。

他终于疲倦地睡去。天快亮了,窗外淡淡的天光照进来,使他深睡后的脸庞看起来那么可爱。而她却睡不着。她觉得自己已经完成了一个夙愿,她的心平静了,轻松了,她该走了。

她是在晨曦初露的时候走的。那时,空谷的兰花刚刚睡醒了,张开了婴儿般的小唇,可惜,依蝶听不到它们花开的声音,只有空谷的瀑布永远地在她耳边响着,在山谷里发出巨大的回声,仿佛是一个男人发出的生命最激情最原始最欢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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