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家春秋 |
有多少爱可以重来
|
家春秋 |
一
去年夏天，我正在厨房炒菜，听到门外楼梯口轰隆隆的响声。开门一看，原来是一直空着的对门有人搬了进来。我连忙关掉煤气来帮着人家搬家俱。远亲不如近邻嘛，以后还得相互关照。
“师傅们辛苦了！来，喝点饮料！”女主人的声音似乎有点耳熟。我抬头一看，不禁惊呆了：原来是她！
“怎么是你？！”几乎是在同时，她也望着我目瞪口呆。
我的思绪顿时回到了１０年前那个弥漫着离愁别绪的校园里。
那年进入大四下学期，同学们都在忙着落实工作单位和确定恋爱关系，我也不例外。那时，我跟系里的校花也就是后来成为我妻子的孙敏已经拍拖了３年。然而，那年的情人节，当我拿着自己用课余坚持打工挣来的工钱精心选购来的戒指欢天喜地地去找孙敏时，却发现她正躺在“校园歌手”陈汉的怀抱中。我愤怒地扔掉戒指，跌跌撞撞地到了一家酒吧。我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酒，也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第二天，当我从混混沌沌中醒来时，发现脑袋在剧烈地疼痛。一只温柔的手从身旁绕了过来：“你好些了吗？”
我猛地跳起来：“你是谁？”
这时我看到同学兼老乡的梅宁正柔情蜜意地看着我。
“我……我……我是不是……欺负你了？”
“没关系，是我自愿的！”梅宁一脸的坦然。
“对不起！”
“其实我一直爱着你！”梅宁说这话时低着头拧着自己的麻花辫，脸憋得通红，似乎是鼓足了勇气。
我猛地抓住她的手，说了一句不合时宜的话：“谢谢你！”
但她还是幸福地扑向了我的怀抱。
和梅宁恋爱后，我才发觉这个平日里看起来不声不响的女孩子对我爱得多么真切。在她那蜜一样稠的爱中，我渐渐忘掉了孙敏对我的背叛。我庆幸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份平实而厚重的爱情。
然而，事情的结局却出人意料。在离校的头一天晚上，同学们在学校食堂聚餐，一起喝了许多酒。那天孙敏和陈汉也跟我们在同一桌。第二天清晨，当我从睡梦中醒来时，发现梅宁不在身边。而桌上留着一张纸条：“当你亲密地搂着我，嘴里却喊着孙敏的名字时，我就明白，我付出了全部的爱却终究无法将你从刻骨铭心的初恋中拨出来。我失败了，但我无怨无悔。我将带着对你的祝福远走他乡。一直深爱你的梅宁。”
我疯了似的四处找她，但她像突然像空气一样被蒸发掉似的从我的视线中消失得无影无踪。无人知道她的消息。直到我留在武汉工作一年后，与同在一座城市生活的孙敏重续旧情，携手踏上婚姻的红地毯时，才接到梅宁从深圳发来的贺电。
但仅此一次“露面”后，她又一次“失踪”。
婚后，我们的生活波澜不惊。我和孙敏经过梅开二度的爱情早已失去了它的神秘与刺激。对此我能坦然受之，唯一令我心生不满的是孙敏的抛家不顾。如今，她已是一家酒店的副总，而我事业上平平淡淡，渐渐成了８岁儿子的专职保姆。但即便如此，我也对这个家忠心耿耿，因为它毕竟是我自己的选择，而儿子对他的父母更是别无选择。基于这两点考虑，我已习惯了做“家庭主男”：下班后冲向学校，回家后钻进厨房。只是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晚上，偶尔想起旧起事，便想起温柔的梅宁，心中便充满了惆怅，但这种感觉转瞬即逝，第二天，我仍能准时６点起床，将儿子穿戴整齐送进学校，然后按部就班地上班下班。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打破这种宁静的日子，直到再次遇到梅宁。 二
与梅宁的重逢纯属偶然。她和丈夫同在深圳一家电子公司工作，被派到武汉分部工作一年。公司替他们安排的房子恰好在我们这个小区，而且就在我家对门！这真是一种非常奇特的巧合，上天仿佛有意要捉弄我。 梅宁的再次出现首先打破了我内心的宁静。我的眼前老是晃动着１０年前那个温柔羞涩的梅宁和如今成熟可人的梅宁。我不再认为进厨房是一件枯燥无味的事情，因为我们家的厨房跟对门的厨房只隔一堵墙，而且由于施工时的偷工减料造成隔音效果极差，也就是说，梅宁在厨房做饭时弄出来的声音我在这边可以听得清清楚楚。每天炒菜的时候可以听到梅宁哼着歌儿做饭，这真是一件美妙的事情。看来，梅宁是个耐心的家庭主妇，每顿饭都在厨房呆了很久。为了能与她同步，我有意延长做饭的时间。以往，为了省事，我总是用面条对付我和儿子的胃，以至于儿子说自己都快吃成面条了，但这小子只是敢怒而不敢言。梅宁搬进来后，最得实惠是我的儿子。如今，他经常可以吃到工艺复杂的烧鸡、烧排骨或者肚片汤，亦或别的连我都叫不出名字但绝对费时的大菜。一天，他啃着鸡腿，兴奋地拍起了我的马屁：“老爸都快成大厨师了！”难得回家吃顿饭的孙敏也趁机美言道：“你真是一个模范丈夫，看来我当初的眼力没有错！” 他们哪里知道我内心的秘密？！ 当然，这种听墙根的事也不全是一件愉快的事情，它有时带给我的是一种心的折磨。特别是人家俩口子在一起打情骂俏的时候，那声音就像针扎在我的心尖上一样让我痛不堪言。一天，梅宁正哼着小曲奏响了锅碗瓢盆交响曲时，男主人进来了。 “今天吃点什么？” “你想吃什么？” “想吃你！” 接着便听到梅宁“嘘——”的一声和一阵暧昧的拉扯声。我浑身的血液顿时膨胀起来。 而当梅宁俩口子吵架的声音传过来时，我的感受更为复杂。 一天，我听到梅宁的丈夫大声地吼叫和梅宁嘤嘤的哭泣。我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恨不得钻过去看个究竟。我既担心梅宁受委曲，又希望俩口子闹翻。这真是一件受折磨的事情。我就在这种愉快与惆怅中痛并快乐着。 三
我不知道梅宁是否察觉有人在听她的墙根儿，但有一点让我惊叹心有灵犀。那就是她做饭的时候常常哼着迪克牛仔的那首名曲：《有多少爱可以重来》。这首歌正是我在偶尔的同事同学聚会上凑热闹的节目。当年在学校的时候她就爱唱歌，而且只要我喜欢听什么歌，她就找来磁带摸仿。用她的话说，叫“女为悦耳己者歌”。我不知道她一个文静的少妇为什么会喜欢这样一首男性化十足的曲子，唯一的解释是，我们之间的缘分还未尽。
我开始渴望我和她之间能有故事发生。
半年之后的一天傍晚，我终于得到一个机会走进梅宁的家。那天，我因为单位开会耽搁了接儿子的时间。等我火急火燎地赶回时，儿子已在梅宁家里吃饭。恰好梅宁一个人在家。她留我一起吃，我没有拒绝。
这是重逢后我们第一次正式接触。刚开始，我们围绕着孩子东一句西一句地闲扯着（她的女儿留在深圳上学）。等我儿子吃完饭去看动画片时，我们的话题才渐渐展开。
“看不出你还是个优秀的家庭主男呢！”
“没办法，被逼的。”
“你的厨艺一定不错！”
“你怎么知道？”
“闻到的。闻闻香味不用付钱吧？”
我们相视一笑。
看来，在我听她的墙根的同时，她也在听我的墙根吧？我的心中一阵狂喜。
这以后，我的儿子经常闹着到梅阿姨家玩，因为梅阿姨会讲故事。我也不反对。去接儿子回来时，大多数时候碰到梅宁一个人在家，我就坐下来跟她聊一阵。我们从来都不聊自己的另一半，尽管梅宁对我的妻子曾经是那样熟悉。我们心照不宣地回避着现实。梅宁的丈夫跟我的妻子一样，常常早出晚归，这样，我和梅宁在一起聊天的机会就很多。有一天，梅宁谈到还有几个月就要回深圳时满脸的惆怅。我们沉默了许久后，我说：“你是不是又会像空气一样被蒸发掉？”
“也许。”梅宁低着头，不让我看到她的表情，但我能用心捕捉到。
“为什么？！”我突然一声怒吼。早已在我的怀中熟睡的儿子被惊醒。我连忙抱着儿子尴尬地回家了。 四
转眼到了又一个春天。这个春天似乎“有点烦”，它将“春日融融”“春光明媚”这些光荣传统抛之脑后，取而代之的是惊雷阵阵，大雨滂礴。
一天晚上，我正准备上床看书时，孙敏打回电话说，马上要变天，晚上就睡酒店。刚放下电话，就听到一声惊雷。我突然想到，梅宁的丈夫出差了，她是最怕打雷的。惊好这时，电灯闪了两下，就熄了。停电！胆小的梅宁现在可能正在瑟瑟发抖吧？我帮儿子掖了掖被子，翻身下床。
我轻叩着梅宁家的门。
没有应声。再叩两声，还是没人。可能已经睡着吧？
正要离去时，听到猫一样的声音：“谁？”
梅宁确定是我时才小心翼翼地将门打开。
屋内一片漆黑。
“你怎么不点灯？是不是没有蜡烛？”
“蜡烛厨房的碗柜上，我不敢拿。”
“你呀？还是那个猫儿胆！”我正欲到厨房，被梅宁拉住了：“别走，我怕！”
我一把将她搂入怀中。我闻到了一股久违的香水味，还是那种茉莉花香型。当年恋爱时，我曾送给她一瓶茉莉花香水，没想到１０年过去了，她用的还是那种香型。
我一阵激动，将她搂得更紧。黑暗中我听到彼此心的狂跳声。我的手不安分地滑进了她的乳沟。她没有拒绝。我猛地将她抱起奔向卧室。急促的喘息声让我们彻底迷乱。我们在黑暗中相互摸索着。这时，室内一片亮堂。电来了！
我和梅宁忙乱着的手嘎然而止，彼此呆呆地望着对方。瞬间的空白后，我们顿时反应过来，尴尬地拉过自己的衣服，迅速慌乱地往身上套。
我说声“对不起”，逃也似地离开了梅宁的家。 这一天晚上，我在那首《有多少爱可以重来》的伤感乐曲中彻夜失眠。 有多少爱，可以重来？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见不得光的爱是不可以重来的。 我和梅宁演绎的是一种不可以重来的爱！ 我决定搬家！
然而，当我挖空心思找到理由做通孙敏的工作，又跑遍全城找到房子时，梅宁第一次敲开了我家的门。
“我是来跟你告别的。我们要回深圳了。”
“不是还有两个月吗？”
梅宁沉默了一会儿，低着头说：“公司提前召我们回去了。”
我知道她在撒谎！看来我们真是心有灵犀。
“不进屋坐坐？”
“不了。再见！”
她离开时突然问我：“你也喜欢听这首歌？”我的书房里正反复低吼着迪克牛仔的《有多少爱可以重来》。
我点点头。她无可奈何地一笑。
这张无奈的笑脸从此定格在我心底最隐密处,成为一幅永不褪色的老照片。也许多年以后我还会小心地擦拭这段弥足珍贵的记忆，但决不会让它再走入我的生活，因为过去的已经过去，没有多少爱可以重来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