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本无垃圾 雨薇 |
||
|
几乎每个孩子都有收藏垃圾的癖好。两三岁的儿子毫无例外也是收藏垃圾的行家。儿子当宝贝似地收着那些毫不起眼的小石子、碎木片、枯花野草——揣在小兜里、塞在抽屉里甚至掖在被子里。被小家伙带回家的垃圾成了我的心腹大患,也成了我与儿子展开艰苦卓绝的斗争的诱因。尽管我施展出浑身解数阻止儿子贩运垃圾,那些被我嗤之以鼻的垃圾们还是充斥着家里的每个角落。 “妈妈,看看我的小飞机。”儿子手里拿着一枝树杈,满心欢喜地从户外跑了进来。我看不出那根树杈与飞机究竟有何种亲属关系,但儿子还是充满想象力地向我解释了一切:旁边的两根小树枝是飞机的双翼,中间粗一点的树枝是飞机的机身。这枝被儿子牵强附会定义为飞机的树杈自然成了他的心肝宝贝。为了表达他对这架“小飞机”的喜爱之情,儿子悄悄地将它塞在了被子里。当我发现被子里的异物时,白净的被里已经被印上了一大堆黑黑的不规则的线条。为了清洗那堆异物,我不得不动用大量的洗衣粉外加大量的洗衣皂。 “宝贝,飞机不能放在被子里,我们给它修个飞机场吧!”我把儿子拉到屋前的小花园,将花园的一角清扫干净,于是那片铺满绿草的平地成了儿子心仪的停机坪。 “妈妈,我捡到一只恐龙蛋。”儿子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鹅卵石,眼睛睁得大大的,俨然一副偶然发现了古化石的惊喜情状。“宝贝,恐龙蛋可不能放在被子里哦。”为了防止儿子将被子设置成古生物博物馆,我只有先下手为强了。 “放心吧,我不会的。”吃一堑长一智,看来上次的飞机场没有白建。儿子终于懂得保护他的小被子了。 但是,那天晚上又有新情况了。我给儿子洗完澡,正给他穿衣服的时候,一个物件突然从衣服里坠到了地板上。伴随那声清脆的石头撞击地板的声音,另一种声音更加嘹亮地响了起来:“妈妈,你摔坏了我的恐龙蛋。”儿子的眼泪马上就落了下来。谢天谢地,“恐龙蛋”总算顽强地抵抗住了猛烈的一击,完好无恙地躺在了地板上。小家伙脸颊的眼泪掉到一半,立马便止住了:“妈妈,看我的恐龙蛋多结实呀!一点都没有摔坏呢!”毫无疑问,儿子进澡盆前已经悄没声息地将鹅卵石藏在了我刚刚拿出的干净衣物里。好在这已经是被我处理过的“恐龙蛋”,否则……儿子将“恐龙蛋”抱在怀里,死活不肯放在别的位置。 “宝贝,我们给恐龙蛋找个妈妈,好不好?”好在我的这点伎俩儿子还无法窥透,因此我的提议很快便被儿子采纳了。我们将“恐龙蛋”放在儿子小书桌上那只丑陋无比的霸王龙身边。“恐龙蛋”有了保护神,儿子终于可以安安心心地入睡了。 天底下的垃圾何止多于牛毛?儿子感兴趣的垃圾又何止多于牛毛?几乎每天,儿子的小兜里都有一些石头、树枝、小塑料片,甚至泥巴、小草、小花。因为这些我来不及处理的垃圾们作怪,儿子的小裤兜总被染得花里胡哨无法入目。除了头痛,我似乎找不到任何有效而又不伤和气的对付小家伙的办法。终于有一天,我忍无可忍,将儿子那只抓得满手是泥的小手拍了两下。疼痛使儿子老实了几天。我也因此大大地轻松了几天。被垃圾烦恼那么长时间以后我才感觉没有垃圾袭扰的日子真是快乐无比。 但是这样的日子没过几天,儿子又与垃圾们打得火热了。我实在想象不出那些平平庸庸的垃圾们究竟有什么魔力,竟然让他迷到如此程度。 某个周末,我终于腾出点时间好好收拾收拾已经乱得不忍卒睹的家。正当我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儿子大呼小叫地从外面回来了。“妈妈,快看我的盆景。” 不用看我就可以肯定,这小东西肯定又捡回了一堆垃圾。“宝贝乖,到外面玩去,妈妈忙着呢!”我头也没抬,一叠声地想将儿子打发走。 “妈妈,您就看一眼嘛!”儿子固执地央求着。 为了早点打发走儿子,我不得不抬眼看看他的“盆景”。 儿子将沾满泥土的小胖手伸了过来,我的心突然被震撼了。天!我敢说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美丽的微型“盆景”:儿子的小手里捧着半个核桃壳,核桃壳里填满了泥土,泥土里插着一朵金黄色的野花,还有一两株嫩绿的小草、一两片细长的小树叶……那朵金黄的小花已经有些枯萎,那两株嫩绿的小草也失去了往日的生机……所有组成盆景的材料都是一些我们司空见惯的垃圾,没一样值得我恭维,但是经过儿子那双并不算灵巧的小手,这些我曾经深恶痛绝的垃圾组成了一副异常美丽的图画。 我不得不大大地赞美一番儿子绝妙的想象力。那尊美丽的盆景洗却了我心头萦绕已久的烦闷,使我有了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在经历了漫长的与儿子斗争的历程后,我终于接受了小家伙那种虽然让我有些无法忍受但却充满想象力与创造力的捡拾垃圾的行为。从此,儿子更加疯狂地收藏垃圾并且开始孜孜不倦地组装他的垃圾艺术品:用泥巴捏个小人,用一种黑亮黑亮不知名的植物果实当小人的眼睛,用一瓣小野花当小人的小嘴,用小草给小人围上一圈裙子——就这样,“跳草裙舞的小人”便被组装成功了;此外,儿子还创造了无数的坦克、飞机、大炮、导弹、恐龙、怪兽……因为儿子的那些垃圾艺术品,我也因此见识了垃圾们另一个不为人知的方面:只要有效地加以利用,所有垃圾都具有独特的价值与审美特性。 儿子的垃圾艺术品们好是好,但如此众多的垃圾艺术品堆放在家里总让我有些无法接受。我该如何面对儿子的这些宝贝呢?为了劝说儿子给他的垃圾艺术品们寻找新的乐园,我很是费了一番唇舌。终于有一天,为了保持家庭清洁卫生,儿子顾全大局,将他那些千奇百怪的垃圾艺术品们小心地迁徙到了小花园的某个角落。为了庆祝垃圾们的乔迁之喜,我特意请公公婆婆和先生一道在小花园一角为儿子举办了一场别开生面的垃圾艺术品展览会。 “世上本无垃圾,只有放错位置的财富。”面对那堆曾经被我不齿的垃圾,先生一语惊人,道破天机。 先生的话使我想起了我中学时期的一位朋友。当初,他是一个酷爱烹饪但见了语文数理化洋文头就大了的男孩。为了让他走上“正途”,朋友的父母无所不用其极,训斥甚至体罚,但都没能改变这位朋友爱好烹饪的天性。几乎每次去朋友家,他父母都要跟我诉苦,都要请求我劝说我的朋友好好学习,以便挤上高等学府的门楣。堂堂七尺男儿,一天到晚只对家庭主妇都头疼的锅碗瓢盆油盐酱醋感兴趣,这不是太离谱了吗?朋友的父母无法接受他这种“荒唐”的选择而一再地给他施加压力,于是他一气之下离家出走,终日浪迹街头,寻衅闹事,最终因打架斗殴而被派出所“请了家长”。朋友的父母终于因此幡然醒悟,在他勉强高中毕业后遂了他的心愿,让他进了厨师培训班。令人称奇的是,那个曾经令父母头痛失望被父母定性为不求上进没有出息的“坏孩子”如今已经成了父母的骄傲:他在烹饪界已经小有名气,时常远度重洋,成为操掌国宴的好手。谢天谢地,我那险些成为社会垃圾的朋友最终还是成了社会的财富。 时常听到有为人父母者抱怨自己的孩子不好好学习,不体会父母的良苦用心,甚至轻易地便将其定性为没有出息生性沉沦的坏孩子;时常见到有为人父母者不顾孩子实际情况逼着孩子学这个学那个,最终却适得其反,导致孩子厌学,既成不了本该成就的自我,也成不了父母期望的未来。或许父母们没有意识到他们无微不至的爱已经给孩子压上一个沉重的包袱,甚至严重地妨碍了孩子成长的进程,其结果可能恰恰抹杀了一笔原本属于社会的财富而无意间甩给社会一堆“垃圾”。 如今,盲目地为孩子设计未来几乎成了一种时尚。差不多每个周末,众多的父母无不像赶集似地背着乐器、书包、画夹,提着食品、饮料、文具,手牵大大小小的孩子急匆匆地奔向各类辅导班。我不能武断地认定那些孩子个个出不了名成不了家,他们之中或许不乏未来的音乐家、画家、数学家、文学家或者其他的这个家那个家,但我至少可以肯定,那些满脸无奈一身疲惫甚至眼里有点点泪光的孩子不会人人成为贝多芬、柴可夫斯基、凡高、莫奈、华罗庚、雨果……有的甚至可能在重压之下成为真正的社会“垃圾”;如果我们不赶着时髦不分青红皂白不问孩子心事地逼着他们成为完人成为多面手,而是量体裁衣给他们更多自由发展的空间,给他们更多选择未来的权力,就算他们不能成就气势磅礴的风景,至少也该成为一尊小巧而美丽的盆景吧!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