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春秋
生活杂志


“古董老人”太婆婆
陈露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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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婆婆,我习惯叫她太太。她是属于过去年代的人物,小脚,一出场就带着温厚的古董气息,什么都不说,光往那儿一站,就是一本活生生的历史教科书,让你刹那间只觉年华老去,恍如隔世。

太婆婆是个寡妇,有一张清秀的瓜子脸,高高的鼻子,长眉大眼,一望便知年轻时一定是个美人,她出身在鄂西山区的农家,16岁嫁给了我太爷爷,小小年纪便操持着半个家。能干这点,自是不消多说,她脾气也十分和顺,连表达反对意见,都是那么柔声细语。她常常提起太爷爷,抱怨他固执,不听劝告,偶尔也夸他能干,只可惜死的早。她对已逝的亡夫总有那么一种特殊的感情,说起出嫁那天穿的红衣裳,坐的大红轿时,她眼神朦胧而迷离,仿佛依稀是当年那个娇羞俏丽的姑娘,“好红好红的红嫁妆哦!”她说。

太婆婆出嫁后,一连生了多胎,夭折了几胎,仅仅存活下来一男一女,男的便是我姥爷。小时候,我和姥爷家分住在不同的省市,来往很少,第一次看见太婆婆时,我已二三岁,那时我读童话书正读的历害,越看越觉得她像老巫婆,直到那年过年,她给我买山楂果茶喝时,我才对这位总是一脸微笑,梳着解放头的老太太有了一点亲近之意:她似乎也没有我想像中那么可怕。

太婆婆出身贫苦人家,朴素惯了的,所以生活上很节省,但却是极讲整洁,哪怕已经80多岁了,她的衣服还总是自己洗,而且洗得干干净净,穿出来总给人一种雅致洁净的感觉。勤劳也自不必说,不仅带大了孙子,连重孙子都是她带大的。最让我讶异的是,她没上过学,大字不识一个,不可能看书看报,但她却极有见识。早在上世纪四十年代,她就认定只有读书才能改变命运,只有受到良好的教育才能成人成才,早早就把我姥爷打发到了学堂念书,我姥爷也算争气,晓得太婆婆不容易,竟一路读到高三。命运弄人,就在那一年,我太爷爷居然积劳成疾,仙逝了。经济来源一下子断了,可太婆婆硬是顶住压力,没让姥爷回偏僻的山村帮着种地,而是毅然让他攻读了武汉大学直至北师大研究生。那个时候,供个研究生可是一件多么不简单的事啊!

这些都是我从姥爷口里听到的“家史故事”,他晚年谈起太婆婆,总是感慨不已,一声声长长地叹息着,说总也报答不了母亲的恩情。说实在话,我看过不少母亲含辛茹苦供儿女上学的报道,这样的故事也绝不鲜见,那个年代上学的学生,又有几个的背后没有一段辛酸血泪的家史呢?可当这样的事发生在我的亲人身上时,就不再是像隔岸观火看故事那般简单了,它有了一种沉甸甸的力量。姥爷每每说起此事,总是黯然不已,动情处甚至不禁沧然泪下,他一下泪,我姥姥也跟着叹息,只有太婆婆,依然迈着她老迈而稳健的步子,穿梭在房里干活,无视这一切。

从那之后,我对太婆婆的印象了一个很大的改观。我尊敬她,这位守寡40多年,独自将将儿子培养成研究生的女性,这位屡受重大打击(丈夫早亡,几个孩子早夭,上门的女婿早逝等等)仍然不动如山的女性。她外柔内刚,又当爹又当娘,她是那几个小小生命的“天”,她诠释了两个平凡简单却又重如千山的字:母亲。

但太婆婆本身对这值得自豪的一切全然漠视。晚年的她跟一个普通的老太太没有什么不同,儿子已出息,所以她什么也不缺,零花钱,她用不着;日常生活,她丰衣足食;后辈无不生活得幸福美满,又何须她操心。但我去了几次却发现,她其实并不开心,一想也是,她又没有什么娱乐生活,操劳了大半辈子,突然闲下来,确也难受,姥姥姥爷双双都有各自的事情,谁有空特地听她唠叨家事,她又不是嘴特别碎的那种女人,怕儿女烦,自然天天做个闷葫芦。

最近一次见她,她已是85岁的老人了,开始有了迟暮之年的感觉,惟独那温润的眼神始终不变。太婆婆没有一般老人的白翳,眼睛一直湿润清亮,那目光如水,透着一种知性之光,仿佛包容了一个八旬老人所有的智慧,经验和柔情。也许因为我一直特别倔的缘故,她非常关心我,每次我去,她都拉着我讲知心话,给我说一些“少女必知”的金玉良言。什么“做个女孩必须勤快,要讲整洁,嘴巴甜一些,学些针线活。。。。。。”之类,也奇怪,我这一身牛脾气的人,到了她跟前,居然乖乖地说什么听什么。也许在一个历经世事百态,阅尽人间沧桑的温柔善良老人面前,是任谁也会被折服的吧?

其实仔细一想,她对我说的话并不是瞎唠叨,那里面包含了太多疼爱和至理,每一句都值得我细细推敲,在漫长的人生之路上,她的话就如导航向,实在可以让我少走好多弯路。有时我听着听着,突然很羡慕她,她只消一回身,就能从脚印中总结出人生的珠玑,而我则要瞎撞一大圈,才能气喘吁吁地到她这种层次。之前我很怕老,现在一想,每个年龄都能找出风光之处,白发苍苍的太婆婆依然有她的美,那种美让人肃然起敬。

踏上回家之路时,太婆婆送我到门口,我执意把她推了回去。走了几步,心中一动,回过头来,我看见了她的背影,驼着背,戴着个瓜皮小帽,穿着一身毛线大衣,拄着个拐杖,颤巍巍地往前走,裹过的小脚一扭一扭,每次挪动不过一点距离。刹那间,我只觉哪儿堵了一块,闷得喘不过气来,眼眶一下子就湿润了。

 

(此文写于初一年级)

 
 

刊于《中华少年写作精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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