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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春秋 |
雨 薇 |
家春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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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不能闲着，人一闲就要得病。”，这是奶奶常说的一句话。直到病倒的前一刻，奶奶都在不折不扣地实践着她的格言。奶奶去世已经两年了，但奶奶的音容笑貌依然时时浮现在我的眼前，令我鼻子发酸。在我的记忆里，奶奶除了一天到晚地干活，似乎没有了别的。奶奶去世前一年，已经88岁的老人家还颤颤巍巍颠着一双小脚到处找活儿干。奶奶似乎从来没有觉得累过，当然，奶奶也从来没有享受过，即使后来我们的家庭条件一天天好起来，奶奶仍然固执地沿袭着她一贯的生活方式，舍不得享受片刻。 2000年春节前夕，一个阴冷的冬日。奶奶不顾父亲的劝阻，坚持要到大门外取木炭。突然一个趔趄，奶奶摔倒了，从此，奶奶病倒在床上，再没有起来。瘫痪后的奶奶整天昏昏沉沉念着哥哥弟弟和我的小名，滴水不进。父亲着急地给远在北京与深圳的儿女们打电话，说奶奶如今什么都不奢望，只希望能见我们兄弟姐妹几个一面。听了父亲的电话，我的心仿佛滴着血。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我已经两年没有在家过春节了。春节对我们来说可能不见得有多重要，但在老人心目中，春节是全家团圆的日子，缺了谁，都会给老人心里增添格外的负担。当我和哥哥风风火火赶回老家，躺在病榻上的奶奶虚弱地看着我们，两行热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我以为这一辈子见不着你们了，我想你们呀！见不着你们我不甘心呀！”奶奶眼里含着浑浊的泪花，一天到晚在我们面前唠叨。奶奶的话仿佛一记重锤打在我们心上，使我们羞愧不已。是呀，我们总是以忙为借口，在外面敷衍应酬。我们并没有忙到连回家看望奶奶的时间都没有。还有什么比亲情更重要更值得人珍惜的呢？ 第二天，深圳的两个弟弟也回来了。我们兄弟姐妹五个围在奶奶身边，精心地伺候着奶奶。很多天饮食不进的奶奶那天出奇地高兴。奶奶喝了一碗粥，精神状态也明显好了起来。一家人围在爷爷奶奶的房间里，从未有过的热闹。看着我们从外地带回的大包小包花花绿绿的食品，奶奶一个劲儿唠叨：“花那钱干什么？你们人回来就行了。家里什么都有。”奶奶还是像以前一样舍不得吃，甚至连尝一口都舍不得。奶奶坚持要妈妈将我们带回家的食品分成很多堆，一份一份地派发给大家。无论我们怎么劝说，她都固执地要给我们每个人一份。这是奶奶的老习惯，谁都不许违抗。一旦有人违抗，奶奶一定很不高兴。我们只好悄悄地将我们手里的一份转交给爷爷。 多少年了，不管我们给奶奶吃什么，老人家总是一转手便将那些美食分送到了其他人手里。奶奶总坚持说：“我不爱吃零食！一天吃三顿饭最舒服了。”久而久之，我们也都认为奶奶不爱吃零食。于是，有了好吃而又比较稀罕的食品，再没有人坚持要给奶奶吃，大家都默守着一条规矩：好吃的总是给爷爷留着。 又是一个冬夜，一家人围在火炉边烤橘子吃。我将一只热腾腾的橘子剥开，给奶奶嘴里送了一瓣。奶奶破天荒没有拒绝。奶奶扁着已经不剩几颗牙的嘴，很快将一瓣橘子咽了下去。奶奶突然一个劲地说：“好吃！好吃！再给我一瓣！”谁都不相信这话出自奶奶之口，那么多年了，除了一日三餐，奶奶总是很坚决地排斥各种零食，她怎么突然想要吃零食了呢？一家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傻了。我回头看看奶奶，老人家一直笑眯眯的，很满足的样子。她的眼神澄澈而纯净，像个天真的孩子，充满了期待。奶奶吃完了整整一个橘子。当我们问她是否还想吃时，她爽爽快快地说：“再要一瓣。” 从那天起，奶奶对几乎所有的食品都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情。过去她推说不爱吃的食物，如今都吃得津津有味，并且百吃不厌。 奶奶是村里出了名的勤俭之人。因为她的勤俭，我们一家在很多人都吃不上饭的年代里仍然没有饿过肚子。每次有点好吃的，奶奶总是给这个留一点，给那个留一点，从来不舍得吃。留到最后，那些食品总是长了霉，或者生了虫，无法再吃。直到我们上完大学，参加工作，奶奶这一习惯依旧没有丝毫改变。不管我们怎样作奶奶的思想工作，她始终坚持她的这一原则，决不退缩。奶奶一辈子都在奉献，从来没有考虑过自己。因此，奶奶这次的转变实在太出人意料，让我们的心全都悬了起来。 果然，奶奶开始忘事，有时甚至连家里人都认不清楚。仅仅几天的工夫，奶奶的智力急速退化，终至停留在几岁孩子的水平。从此，她说的最多的话是：“上次你给我吃的是什么？很好吃，能不能再给我一点？”直到此时，我们才明白，在奶奶尚清醒的那一刻，她还在压制着自己多少欲望啊！能让奶奶吃点东西实在是我们多少年来一直梦寐以求的愿望，我们没有想到的是，直到奶奶彻底糊涂了，我们这一小小的愿望才成为现实。这如何不让我们心酸与悔恨？望着奶奶那一如孩童般坦白的面孔，我的心里真是五味翻腾，我无法想象，奶奶病倒之前，在无条件地满足我们各种要求的同时，她究竟压制了多少类似“给我一瓣橘子”般大大小小的欲望呢？ 奶奶在床上躺了一年，然后无牵无挂地走了。奇怪的是，奶奶去世前一天突然把妈妈叫到她面前叮嘱了好些话。奶奶唠唠叨叨说来说去，无非就表达了一个愿望，那就是她的儿孙们将来的日子会越过越好。当妈妈向我们转述这一切时，我们兄弟姐妹几个全都哭了。如今，奶奶长眠地下，我们已经无法再尽孝。每次给奶奶扫墓，我的内心深处都有个声音在说：“奶奶，我多想再喂您一瓣橘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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