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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在28岁前，我从不相信人间真的会有什么爱情可言。 1993年，我从上海复旦毕业分回武汉，在一家社会科学研究单位工作。而青梅竹马的女友小雪，全然不顾“爱你到天荒地老”的山盟海誓，在毕业分配之时，被一个来汉作秀的三流歌星所迷惑，义无反顾的要跟随其“浪迹天涯”。分手时，小雪的一句话让我绝望：“你的人生价值我看不到。我只知道，他唱一首歌的价值，你一年都挣不回来！” 小雪的这句话，像咒语一样深深地刺激着我。1994年的3月份，我辞职去了深圳，在那块陌生的土地上漂泊。我从出卖劳力干起，终日被湿漉漉的汗水包裹着、洗涤着。我极力要尽快证明自己的价值。后来在电脑公司跑过销售；在广告公司做过文案的策划；在报社当过编辑记者；还在一家外企任人力资源部经理……。1997年，我已是一家欧洲医药器材公司的总代理了。 在广告公司打工时，有位气质高雅的姑娘让我着迷。她就是我的女老板，也是我同校的师姐。在她身边工作，我才思如泉涌，几个由我策划的平面广告都获得了大奖；两个电视广告的短片也得到了业内人士的好评。直到半年后的一天早上，我拿着通宵赶出的设计方案冒失的闯进总经理室，竟看到师姐坐在一个年近花甲的精瘦老头子双膝上。 我把自己扔进小酒吧里，一瓶接着一瓶把清冽的啤酒灌到肚子里，直到双腿不能支撑身体。当我跌跌撞撞找到师姐，白痴般地对她讲：“只要你从今后不再与他来往，我不会计较以前的事。”师姐美丽脸上笑容依然是那么的迷人，但声音却有些咽哽：“唉！你还是那么具有诗人的气质。我告诉你，虽然我的最爱是你，但我真的没有勇气和你生活一辈子。你能给我精致的生活吗？！你能使我拥有自己的公司吗？！” 又是一个小雪！浑身的热度骤然降低。我挺着胸，头也不回地走出那间曾让我销魂的房间，并把门从身后重重的关上，也关上了我整个世界。 （二） 公寓买了；车子有了，但我反而感到迷茫。当传统和习惯越来越遥远时，没有积淀的生活使人有些空虚和寂寞。我常常独自仰望着城市的天空，除了一片灰色还是灰色。1999年的年底我放弃得到的一切，回到了武汉。我需要时间和空间来好好梳理一下繁杂、浮躁的思绪。 一天深夜，我从梦中惊醒，给自己决定了一个行程。几天后，我收拾好行装，独自踏上了西去的征途。 当布达拉宫真的耸立在眼前时，我却感到了胸闷气短、头晕目眩。人如处于虚脱和梦幻之间，连意念都有些模糊不清起来。在这片神奇的土地上，天，蓝得令人觉得不真实；阳光，从未有过的晃眼睛。站在这里，心胸也就如同这一尘不染而且博大的苍穹。 在拉萨的宾馆里，一位健壮的藏族小伙子，笑着自豪的对我说：能来拉萨并不希奇。你知道我们这里的一句话吗？没能亲眼目睹珠峰的雪冠，就等于没来过西藏。 啊！8848，珠穆朗玛峰，我的神女之峰！在日光城逗留的十几天里，我无时无刻都在寻找机会，寻找同伴。 8月4日，终于和几位摄影师同租一辆越野车，来到我朝思暮想的绒布寺前。珠峰脚下这片地方，海拔竟有5100米之高，盛夏之时却感到了寒气逼人。浓密的雾团紧裹着四周大大小小的山峰。这里除了满眼的褐色大石头，找不到一根小草、一片树叶。只有布绒寺下方的河谷石滩上，那一片散开的帐篷才让人感到有一袭人烟。 珠峰是神圣的，也是神秘的，成年被浓雾缠绕着。石滩上的帐篷就是为虔诚的朝圣者们准备的，就在那里静候珠峰一露尊容。 为了那神圣的一刻，我心甘情愿地等了整整三天。出现在这里的游客，无论是欧洲的，还是东洋的，如同满眼的石头，全是单一的男性。在惟一一个小饭店墙上的廉价玻璃镜子里，我看到了自己有些峥嵘的形象：由于阳光的亲吻，胡子拉碴的脸上两块明显的“高原红”；讨厌的“高原反应”使得浑身的皮肤泛起紫蓝色的网纹，两寸长的头发被寒风吹成了乱鸡窝一般。这种恶劣的生存环境，恐怕也只有雄性才愿来此挑战。 第四天的中午，困倦的我，已倒在帐篷里昏昏欲睡了。突然间，被同棚住着的那位摄影师给推醒：快！快！雾就要散开了！ 我披上大衣跟着冲了出去，努力睁大朦胧的双眼。只见一直围在珠峰脖子上的那层浓浓的迷雾，如一层层飘动着洁白薄纱，正被一只神奇的巨手轻轻地收卷着、收卷着。二三十个游客都摒住呼吸，等待奇迹的呈现。 “哇！快看啊，神女显灵了！”从我的身后突然传来的一声女声的尖叫，划破了寂静无声的天空。我下意识的扭过头去瞪了一眼，生怕错过四天的等待，赶紧把目光回到上前方。 “出来了！出来了！”后面又叫了。我忍无可忍地回了一句：小姐，请安静些！ 后面的人好像故意和我作对，和她身边的同伴讲：“这个人真有意思，他未必能听懂我讲的话？！” 我这才意识到后面传来的说话声，是我大半年没听到的粤语。哼！会说几句鸟语就赶在这里肆无忌弹了！我不假思索的用粤语答道：“告诉你，我不但能够听懂，而且能够说！请你不要干扰别人朝圣！” “啊！——”在大伙儿的欢声中，最后一缕轻纱褪去，神女露出了真容：珠峰的雪冠在高原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一股多年来从没有过的激动从心底向全身蔓延。这种对大自然的朝拜、对单纯生活的热爱，竟会如此的让人神往、令人震撼！她使得日常的忧郁和欢畅都显得那么的微不足道。 当心潮逐渐的平静下来，才记起刚才自己的不礼貌。我转过身子准备向那位鸟语小姐致歉。 奇怪！她这时反倒十分的安静。红嫩的嘴唇微微的张着，黑黑的眼睛仍旧一动不动地看着珠峰的雪冠，精致的五官、洁白的肌肤，活脱一个江南女子。但散发出来洒脱的气质和浪漫的情调，竟有我很熟悉的那些香港同仁的味道。 这位姑娘并不是艳丽惊人，但那种独特的韵味使她增添了不少的风采。在这满是石头的世界里，她身着一套大红色的运动服，就像石缝里突然冒出的一朵火红的野百合，让人感到了眩目和陶醉。 我见不便打扰她，就回到自己的帐篷里。刚坐下，有位摄影师就来通知：下午自由活动，明早乘车返回拉萨。 在小饭店用餐时，是全体游客聚集的好时候。听饭店小老板讲，这里的客人最多能待上一个星期。就算等不到神女显灵，也受不了物资的匮乏和气温的严寒。所以这里向来就是旧客让新客。每天晚餐后的固定节目就是新朋老友交换名片，互留通讯地址。 那位红衣鸟语小姐郑重其事的拿出一羊皮笔记本递过来，让我留下地址。说实话，我一向对那些太张扬、太外露的女孩没什么好感，但出于礼貌、也出于对她来此地的勇敢精神，我认真的写下了自己的姓名、通讯地址和电话号码。 虽说同船过渡是百年修来的缘分，但明天坐上各自的车，缘分也就随风飘去。我瞟了一眼她递给我的名片，得知她名叫乔妍妍，而且还是香港某大学的老师呢。 乔妍妍看了笔记本后，又大呼小叫起来：“钟晨，你真是武汉的吗？！太好了，我就是在那里出生的呀！到了武汉，我会去找你，你一定要给我当向导呀！” 第二天的晚上，我们赶回了拉萨。休整两天后，住在隔壁的摄影师准备远征去阿里，当经他们邀请后，我的心再次被点燃。吃过早餐后我们一起下楼，刚出电梯走到宾馆的大堂中，就听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奇了！这可是在拉萨呀。 一股红色的旋风吹来，原来竟是乔妍妍他们几位！没想到他们也来到这里住店。他们今天要去参观布达拉宫，我们得去准备去阿里路途中的食品，为了庆祝这难得的邂逅，我们相约下午六点在楼下咖啡厅里相聚。 中午当刚把大包小袋放下，就听到服务员叫我接电话。一股不祥之兆袭来。因两天前刚返回拉萨时，我就给家里报过平安了。 电话是大姐大来的。果然，是家里出事了。昨天下午，妈的老毛病萎缩性胃炎发作，送到医院就直接进了手术室。虽手术是成功的，但因妈妈已年过七旬，有又并发症的迹象，医生仍下了“病危通知单”。我听后心急如焚，赶紧订了下午的机票。 走之前，我想到晚上的聚会，看看手表，时间来得及，还是先去道道别吧。在离乔妍妍房间门十步远，就听到里面传来激烈的讲话声。 “阿妍，你不要一时冲动呀。他可是一个不知底细的大陆崽！” “大陆崽怎么啦？！表哥，别忘了，我也是个大陆崽！” 看来我来的真不是时候。在路途中一面之交的人何其多，就让我在此作别吧。 （三） 别看我妈的年事已高，但恢复能力真抵得上年轻人。在手术后的第七天就可扶着墙壁转圈了。看着妈妈见好的模样，我倒像被谁抽去了筋骨，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大姐下班后来换班，叫我赶快回家把这几天的瞌睡给补回来。 我刚走到大院的门口，就遇到了邻居阿姨。她神秘兮兮地对我讲：“你总算回来了。有一个姑娘上午就找来了，我告诉他说你去医院照顾你妈去了。但她说她要等你回来。这不，她到现在还一直坐在楼梯口等你呢。” 见鬼！谁会这么“白痴”，打我的抠机不就行了！ 我刚进门洞，就看到一个娇小的身影卷曲着坐在家门前的楼梯上。米色的半长裤、杏黄色的无袖T恤，她脚上的一双旅游鞋让我感到了一阵闷热。在以火炉著称的武汉的酷暑里，穿这样的鞋子真是自找苦吃。 “喂！小姐，是你找我吗？”我大声的问道。 这位女孩一下子抬起头来。啊！怎么回事？怎么是乔妍妍！ “钟晨，你真的回来了？！” 听着这熟悉的鸟语声，我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乔妍妍飞一般地冲到我的面前，又想起什么的问道：“喔，对了。伯母好些了吗？” 进了家门，我正在考虑怎么招待着远方来的、并只有一面之缘的客人。而乔妍妍却急匆匆地讲：“没有时间，还有两个多小时班机就要起飞了。如再等半小时你还不回来，我也只有走了。现在闲话不讲，我只问你两个问题。第一，你结婚了吗？” 这香港姑娘真逗，跑这么远就是问这？！我看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就老实回答：没有。 “第二，你现在有未婚妻吗？” 我觉得有些不对头，但还是答道：“没有。” 她一下子雀跃起来：“太好了！那你一定等着我。三个月后，我会再来武汉和你结婚！” 这一下子，我真的着急了：“唉！唉！你是不是太有些豪放了？我们只是点头之交，哪能就谈婚论嫁？！” 乔妍妍一言不发，只是痴痴地望着我，诡秘的笑着。笑得我有些心慌意乱。 原来她三天前就到达了武汉，不断地拨我家的电话但都没人接。所以，她今天只好按照地址找来，这才知我妈病了。 时间不等人，话还没讲清楚，人却要走了。乔妍妍拿着刚逼我写下的E-mail地址，风卷残云般地离去。 我躺在床上，刚才的一切仿佛是在梦中，可被她亲吻过的脸颊还在隐隐发烫。 第二天从医院回家，真的收到乔妍妍多达80KB的电子邮件。 “钟晨：你好！ 昨天在你那得到答案后，我简直是惊喜若狂！哎！你不会笑我吧。 我万分的感谢神秘的珠穆朗玛峰，能让我在这大千世界里、茫茫人海中遇到你。以后的每分钟里，我的心里、眼里只有你。有珠峰作证！我表哥他们都认为我疯掉了；我也极力地想说服自己，但实在是不行……。” 这些文字像把火，烧得我的心渐渐地发热、微微地颤抖。布绒寺旁的情景，一幕一幕的凸显在眼前。说实话，在外拼搏的这几年里，千姿百态的女孩我也见过不少。但现在的女孩很少有这种毫不惺惺作态的爽快和这种巾帼不让须眉的豪气。 但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太快，快得让我觉得有些不真实。 十几天过去了，乔妍妍依然热情似火，我每天都会收到她的心声。看来，爱是一种传染病。我从没想到受过伤害的心，竟这么快就会死灰复燃。妍妍的真诚让我感觉到，其实爱情是很单纯，就是男女之间的那份心动。相爱是最自然不过的事，她拒绝设计和程式化，当你。还在不经意时，她就已来到了你的身边。不知从哪天起，我一到家就会扑向电脑，因为里面有一个冰雪聪明的女孩，有一个率真的让人不忍伤害的女孩。看那些优美、火辣的电子邮件，已成为我生活里不可缺少的内容。 五十天过去了，思念之苦越酿越浓；一个独立的、丰满的、清新的妍妍越来越清楚的伫立在眼前。巨大的情感浪潮涌上心头，我再也不愿掩饰自己，拨通了妍妍的电话。我刚讲了一句话：“神女显灵了……”，就听到那熟悉的鸟语声在大呼小叫：“哇！钟晨！真的是你吗？！”我的眼眶潮湿了。 十天后，妍妍来到我家，我们俩双双背起行囊，再次西行，走完上次没来得及去的圣地阿里。 2000年的秋季，妍妍已成为我的新娘。我将终生感谢神奇的珠穆朗玛，她使我找到了人生的真谛、得到了纯真的爱情，也拥有了整个世界。因为，世上还有什么比爱情更加令人神往的东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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